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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agosto

小小小菜鸟

 
 
有一枚高人。。抬举老夫。。
曰。。你很牛。。
老夫曰。。我不牛。。
曰。。牛。。
老夫曰。。我是菜牛。。
曰。。菜牛也是牛。。
老夫辞穷。。
 
十年前。。老夫大比之年。。
策论题目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
不知主考命题是哪位大人。。欺老夫太甚。。
若其落入老夫之手。。一定滚钉板。。上夹棍。。挤出脑白金。。
伊如何不按套路出题。。
 
前日。。老夫偶观一枚电影。。
《移魂都市》(Dark City)。。方悟出其中奥妙。。
名字扯淡。。移个头魂。。原来就是。。移植记忆。。
这一枚电影开始卖钱之年份。。正是老夫大比之前一年。。
老夫被他们赚了。。
 
假若老夫当年便与如今一般。。不务正业。。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看看电影。。
与主考大人一样。。随便抄袭几句肉松一般酥麻的台词。。
那老夫就当真地牛了。。牛了牛了。。
 
老夫被阴谋了十年。。可见老夫只是一只小小小菜鸟。。
啥都不懂的蛤蟆骨朵儿。。
 
师傅教导老夫。。
曰。。You obviously had no education on mathematics。。
老夫不服。。敢怒而不敢言。。
如今。。读师傅的经文。。老夫不敢怒了。。
师傅曰。。我们来玩模函数。。还有模群。。
老夫私下里翻翻。。一枚解析函数论。。之328页。。
 
328。。老夫要是Ramanujan从印度投胎。。
一定脱口而出。。这枚数的素因子。。或者。。其乃某某几枚数之幂次之和。。
满口咖喱味。。妙呆了。。
 
可是。。老夫只是一只小小小菜鸟。。
啥都不懂的蛤蟆骨朵儿。。
午餐时分在食堂里捞牛肉汤。。
只捞出几枚豆。。
鸟菜被人欺。。
 
老夫要装一装孙子。。装一装弱智。。
学一学林妹妹。。
不可以说。。只刚念了《四书》。。
要说。。些许认得几个字。。
13 luglio

献给蚊君

 

 

久违的,那一双落户在浴室的蚊子。焉知期月有余,他们依旧生活在这片沃土,这一方我已不热爱的旮旯。

 

它们颤颤巍巍,飘摇不定地舞动身姿;然而坚定地侧目而过,一如既往地带着轻微的羞怯与温文尔雅。我始终敬重它们;无论生计怎样地艰难,它们从不曾觊觎我的鲜血,从不表露哪怕一丝一毫的游移。

 

蚊君,它们远比我的精神高贵。我的七日之前。

 

清晰地凝视着死神的眼睛,鄙夷自我的懦弱。第一次面对近在咫尺的永恒。

 

魏武曰:腾蛇乘雾,终为土灰。我终日津津乐道的豪迈幻想不堪一击。我甚至需要许多思考以补充那时丧失的勇气与尊严。倘若自那时起我便已成就为永恒的一部分,则一劳永逸地不再需要那些哲学,所有的,身外之物与精神本身。

 

无趣的东方的更东方,颂蚊君。

01 marzo

路标 (第一章 第十六节)

 
 
演讲比赛的前一晚,魏里希望睡个好觉,然而失败了。
不是出于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后悔。他竟然始料未及地,戏剧性地充当了马霖与朱飞对弈的棋子。
 
从蒗沧渡回来的当天晚上,魏里收到一封邮件,马霖发来的;魏里不曾告诉过他自己的邮箱地址。
无标题,也没有一个字,只有一串照片。
前几张是在蒗沧渡,朱飞同两个当地学生在溪水边;每个人手中都擎着香烟,点燃的。
后几张是回来之后,约莫傍晚时分;朱飞和一名不认识的女生在一起,亲昵地在一起。
照片都有点模糊,照片中的朱飞都在笑,踌躇满志地。
 
马霖的相机果真派上了大用场,他跟踪朱飞,煞费苦心;皇天也果真不负苦心人,多么珍贵的镜头。
马霖打的什么算盘呢,他很高明,他什么也没说,一个字也没写。
 
魏里当然不会去搞揭发,朱马本一丘之貉;即便有近来与马霖的缓和,甚至对方示好,都还不至于使得魏里骨贱身轻到主动去抱马大爷的粗腿,充当鹰犬爪牙。
 
照片仅仅又一次曝光了那些光鲜夺目的虚伪,朱完美,“N好学生”、“N好干部”、“N佳团员”……除了还不是革命烈士,剩下都是。魏里看着电脑屏幕笑笑,想到一句起于毫末的狠话:这天下就王八是真的,还叫甲(假)鱼。
 
魏里其实有一阵子没查邮件了,幸亏陆雪提醒,樊蓄的来信已经积压。他写了一些此行的见闻,突然又企图要给樊蓄讲讲蒋季宣在漫画事件中的恶劣表现;最终还是没写,不过他把朱飞现原形的照片附上去了。樊蓄当然是知道朱老瞒这样的名人的,她应该体会不到附照片的另一用意其实也是含沙射影,是魏里对蒋季宣表里不一欲言又讳言的曲笔。
 
当天魏里完全意识不到什么不对劲,他反而为“教育”了一下樊蓄而沾沾自喜。
而现在——比赛的前一晚——魏里躺在床上后悔,照片是他传播的,然而世界太小了。
 
从蒗沧渡返回的第二天,原本马霖应该和魏里同一组写报告的,可他又提出和乔乐菱一起,这倒很自然。于是陆雪就和魏里一组。报告是分工和写,才又过了两天,魏里的麻烦就找上门来了:陆雪要求在报告中揭发朱飞。
 
的确,魏里忽略了许多可能性,现在都成为了事实:
早已知道,早该想到——樊蓄不只和自己通信,女孩子们显然更密切联系着;她们八卦的话题无所不包括,更何况这样亲切热情的内幕?
早已认识到,早该意识到——陆雪这种“完美的平庸”是不具备自己的思想的。不知陆雪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是真弱智还是装弱智,她以为校规上的“不许”就是天道,逆天道者人人得而诛之;她这种被洗脑洗出的强烈正义感,还有狭隘的“爱班主义”感情,使得他认定消灭“坏人”朱飞,扶植深藏的“好人”马霖乃是义不容辞的使命。
 
这简直是魏里自己一手造成的,而且他无法脱身了。跟陆雪解释不清楚,在她看来“知情不报”是错误;更不能否定马霖的光明,因为她只看到马霖的光明面。陆雪眼里的逻辑是:朱飞劣迹既然属实,揭发他就是出于公心;马霖是我们班的,我们班的必然是好的,支持好的就不是出于私心。她现在的状态让人联想起某些自小被媒体和片面教育宣传欺骗多年,洗脑洗得深入骨髓,独立思考精神丧失殆尽的狭隘信仰持有者,自以为其举动简直如同乾清宫的“正大光明”匾一般大义凛然。容不得别人的道理,别人哪有道理!
 
魏里只好随她去,但有一点不可妥协,他不能在揭发信后署名;他要求报告分割成两部分,揭发信那部分与他无关。陆雪很恼火,说魏里胆小怕事;随她说去吧。魏里很懊恼,一不小心客观上做了为马霖冲锋陷阵的卒子。今后作壁上观亦须谨慎,一旦卷进去要退步抽身可不由己。
 
马霖真高明,他一个字也没说,目的已经达到了;如果这一切事先已在他运筹帷幄之中,那魏里只有感叹马先生妙算通天了。
 
不过,魏里心里一直这样认为,马霖在白费力气,他不会成功的。以朱老瞒之精明,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毫不收敛,有恃无恐,难道只是忘乎所以了吗?
 
报告交上去之后,魏里怏怏不快。他不理陆雪,也暂时不想跟樊蓄通信了。马霖热情地通知他,已经找好了一群“托儿”届时给魏里的演讲烘托气氛。魏里骑虎难下,他不想跟马霖走得再近了,可至少,他得圆满地完成文化周这个任务。
 
魏里有自己的计划:他暗中改变了演讲稿的内容。与马霖最初约定的是康尼斯堡七桥问题——马霖认为稳操胜券的题目;魏里有意地不遵守约定,他希望这次活动是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参与的,摒除所有马霖的因素,借以“纠正”自己先前所犯的错误。
 
还是睡不着,干脆戴上耳机。
放大器换过电子管以后音色不再像从前那样灰暗了,细节也分明了许多。这一对管子还是年前母亲托人找来的,她一直认定魏里“业余”爱好过多,玩物丧志;在她的观念中,娱乐永远是工作学习的“调节”,而非生活本身。很有意思,可以说,母亲所作的每件事,所购置的每件“非生活必需品”都另有其目的,不存在自身就构成自身目的的情况。因而她给魏里买东西大多数时候是在搞物质刺激。
 
这也是一个时代的思维方式。仿佛某一事物某一行为若不是另有目的则不够纯粹,不够高尚。海吃一顿满足一下口腹之欲不是因为馋,而是为了庆祝过去鼓励将来;看场电影不是为了视听之享受,而是为了调节工作的劳累以便更好地工作;读闲书是为了受教育,侃大山是为了交流思想感情,买玩具是为了开发智力,旅游是为了锻炼身体顺便写游记。这类思维方式似乎是如下二种信仰的微缩版本:今天的艰苦奋斗是为了将来的大同世界(某某主义);今生的苦难是为了来世的幸福(或者死后上天堂)。生命的意义,生活的乐趣永远不在其本身,而寄托于定义在其上的空洞概念;不拔高自然不高尚,于是生孩子也是为了抓革命促生产,开煤球店也得叫东方红。
 
魏里没能给听音乐找出什么特别响亮的目的,他很爱音乐。在悄无声息的平静的夜里,没有任何的干扰,躺下来欣赏,任由思绪与情感和乐起舞,一瞬间,会感到自由的概念就在眼前,美的定义触手可及。在魏里的世界里,音乐是孤独的享受。
 
《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或许在这个时候有助于睡眠。这一个时期,魏里总听巴赫;上学期还不是这样,那时候他特别钟爱雷霆万钧的大作品,父亲总嫌他房间里轰隆隆地作响。
 
他很晚才睡着,一直做些古怪的梦。
次日,起来得晚了些。没关系,文化周期间上课是次要的。
 
演讲比赛在大阶梯教室。没拉横幅,只是黑板上彩色粉笔书法“数学演讲比赛”醒目,不过一会儿就会被需要用黑板的选手擦掉。头排就坐的都是评委老师,魏里向教父示意,教父颔首。马霖的喽罗已经散坐到观众席中待命。顾晓璇孤零零地坐在第二排的一角。
 
那天在蒗沧渡,魏里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没想到她会担心到这种程度。
她怎么会死呢?
若在往日,魏里肯定批评她这种小题大做的胡思乱想。
但当时她情绪显然不稳定,还是安慰几句算了。
 
“你过于担心了……
她不言语,抱着膝盖,还在掉眼泪。
 
死亡是一切生命义无反顾的归宿。任何生灵,无论高贵与低贱,悠闲与艰辛,复杂与简单,自出生起,就始终坚定地持续地迈向死亡。但人们往往不曾有闲暇充分地深入地思考过死亡,孔夫子也多少采取“不可知论”的态度:未知生,焉知死。不可否认这句话对积极生活的鼓励,然而圣人终究还是回避了死亡的难题。许多人还是在其一生中某些特定的时刻认真地思考过死,其中的一些人成功地经历了从恐惧到理解的认识,罗素勋爵则超越了这一境界。
 
当天返程车上,魏里坐在她身边。祁一桶面沉似铁。
可那之后,顾小丫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见魏里,总躲着他。大约是魏里看见了她脆弱的一面吧。
祁一桶则恨不得渴饮魏里血,生啖魏里肉。
 
祁一桶今天没来,否则一定会紧挨着顾晓璇,那胖厮可能怕看见魏里胆固醇升高。
 
演讲次序事先抽签决定的。“下一位,一班的魏里同学。”
魏里还没离座,已经掌声雷动,甚至还有叫好的;这显然依赖“马家军”群托儿之力。有点太虚张声势了,以至于前排的老师都回过头来。
 
“感谢各位,在下魏里。”他走上讲台,抱拳拱手深施一礼,“引入主题之前,我们先来分析一个臭名昭著的作文题……”
08 gennaio

路标 (第一章 第十五节)

 
 
白茫茫的清晨。魏里在院子里刷牙,山上弥漫着烟一般的水气,贫瘠的黄土感受到些许活的气息。
马霖搬了两张凳子,请两位老人入座拍照。这里的人们还是不大有机会照相的,老两口显然非常愉快。
 
不同历史时期的人们都热衷于自身形象的模拟品,也许为了引发情感的记忆,也许为了让后世感觉先人的亲切。一百年前肖像画与大理石头像还是贵族引以为傲的独享,而今摄影术已经平凡而泛滥。这是工业时代的特征吧?所有精细昂贵的手工业被流水线取代,高等教育也是这样。精英教育的名声与大学太学的状况已不匹配,大学的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无鲜明特色的,平庸的,整齐划一的,然而颇为实用的人才,大量的人才。有一种观点认为,我们的时代缺乏天才;然而布尔巴基的笔杆子在他的书里说,当今的天才不是减少,而是更多了。理由是:倘若一定数量的人群在一定时期内产生天才的比率恒定,那么普及的教育使得更多的天才不至于被埋没。——唯愿如此。
 
远远地看见罗若成了,还有几个人跟着。其中一个太醒目了,乔乐菱。
她应该不是来找魏里,马霖挥挥手。魏里感到一丝惆怅。
 
前一天晚上的谈话,马霖提到学生会换届前的最后一件大事——文化周——鹿鸣高中的另一项传统。这也是进入高三前学生们可以自由展示其创造力的最后一次机会。这一周时间内,课堂学习将降格至从属地位,各类学术,文艺活动、比赛缤纷踏来,热闹程度远非新年联欢可比。马霖现在的实力不及朱飞,他合理地希望籍文化周之机一举赚足政治资本。竞选学生会主席的多为各班班魁,他需要他的班级出彩,于是,他需要合作伙伴,“没有永久的敌人,只有永久的利益”。
 
“有好几个活动,尤其是那个数学演讲比赛,非得你不可。”
先给魏里戴高帽子,魏里这个人禁不起别人吹捧。他当然晓得“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的浅显道理,然而脾性却跟关老爷一样,虚荣心大大的有。被人赞一句“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便飘飘然“省书大悦,以示宾客”,找不着北。这样的性格其实挺可爱,傻,好骗好哄。
 
“我见到你看一本书叫《数学珍宝》吧,原始文献是吧?”
这书是顾晓璇从图书馆借的,数学史上划时代论文汇总。魏里本想一览拉格朗日变分法之风采,无奈自身功力不济;反而发现欧拉的康尼斯堡七桥问题十分引人入胜,看完还容易给别人吹。
 
马霖建议就选这个为题,要求魏里务必首冠群儒,还要魏里帮他组织另外的文艺节目。魏里原本已无热心于此类活动,明摆着:樊蓄走了,乔乐菱“有主儿”了,他的热情也消失了。可现在,昔日的敌人主动拉进彼此的距离,明确承认“你能耐不小”,欲化干戈为玉帛。他无法拒绝,而且旧日的敌意一半以上纯粹源自魏里的嫉妒。
 
“山后有溪水呢,我们去看看吧?”乔大公主与陆雪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当地的女孩。
“我们昨天也说要去来着。”马霖的镜头转向公主。她摆了个姿势,她永远是好看的;但不是给魏里看的。
 
于是路上形成了如下局面:小罗与当地女孩带路,他们不说话;魏里跟陆雪垫后,他们没话说;乔马走中间,无声胜有声,亲密之情溢于言表。魏里感觉没劲透了。
 
蒗沧渡的小溪真美;至清无鱼,因为太浅;袅娜婉转,可一跃而过。细流两侧略显得葱郁,仿佛满目荒山秃岭中的一线灵气。
 
魏里把手放进溪水中,不是什么抒情的举止,只是无聊。
 
“马——霖——魏——里——”
魏立起身远望,沿着溪水走过来好几搓人,为首祁胖厮朱老瞒那一组。后面有个女孩,扭着头,那是顾晓璇嘛。其实她是鹿鸣高中此一行中唯一让魏里心情轻松的人,唯一感觉真实亲切的人;别的基本是仕途经济,洞明练达,各有用心之流。魏里见到她应该开心的,只是——现在有点别扭,从昨天起一直怄气来着。
 
不出所料,这个水沟就是蒗沧渡硕果仅存的文化遗产,风光名胜了;难怪远客毕至,胜友如云
魏里没跟他们打招呼,他觉得自己不隶属于这个群体。顾晓璇也不应是他们的一分子。
 
朱马相逢,分外客气。朱老瞒说午饭后就要返程,带来的八台计算机还得装配起来。指的是左主任送给对方学校的厚礼,机房淘汰的机器。这边没有计算机老师,也没什么人会用。朱老瞒的意思,叫马霖过会儿和他一起去给安顿一下。一直没吭声的顾晓璇听到这话,走上前去。
 
“我去得了,我也没别的事儿。”
“那我跟她去。”祁胖厮赶紧凑过来,殷切地笑着,春意盎然。
“教魏里跟我去吧。”她看也没看那胖厮。
胖厮恶狠狠的回过头,盯着不远处无所事事,捡石子往水里丢的魏里。
魏里稍微犹豫了一下,皱皱眉。他不想得罪祁亦桐,然而更不想呆在这儿,呆在这群人之中。
“行。”魏里走近来,顾晓璇也不看他,扭头向学校方向走去。
“那我就去帮忙了。”魏里也懒得看那胖厮霜打茄子一样的脸,赶紧抽身,跟在顾晓璇后面。胖厮蠢蠢欲动,被朱老瞒拉住了。量他也不敢过来拼命。
 
他们沿着唯一的山路前行,顾晓璇既不回头,也不说话;魏里与她保持着三米的距离,默不作声。
只有脚步声,风声,间或的鸟鸣;魏里想打破这种僵局,但他忍着。其实顾晓璇点名要他一同来,已经算给他一个台阶下了,只是魏里太高傲,有时候比女孩子更加矜持。
好像过了好长时间,走下山了。路变得开阔,两侧满是高高的杂草,学校的高地已不远。
她突然跑起来了,而且偏离了主路,魏里也只好加快脚步。
“喂,不是走这条路吗?”
“要你管!”她放慢步伐,然而依旧向蒿草里走。
魏里不知所措。他想:不如我向她道歉吧。
“呃,等……”话还没出口。
 
“哎呦!!”顾晓璇急速向后退了几步,蹲下身去,单膝跪着,手抱着腿。
“怎么了?”魏里赶上她,俯身问。
她被野蜂蜇了,痛得掉眼泪。
怪她风驰电掣地,走得太疾了;或许惊扰了野蜂,或许挨近了蜂巢。
她咬着嘴唇,不站起来。
“能坚持到学校吗?会有药吧,老师也该在。”
她站起身。小腿上有蜇伤,肿起来了。
“你能走吗?”她不答话。魏里只好过去扶她。
“毒刺需要挑出来吧,学校应该有针。”魏里大概还是第一次和女孩子靠得这么近。
要上坡。魏里没说背她走,他知道她的秉性。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顾晓璇坐下,魏里跑去办公室。好在左主任和当地几个老师都在,正说装电脑的事。有个女老师一听马上说去找针和酒精,教魏里打冷水来。这个学校看来还是有点化学实验用的药品的——女老师还找到了一瓶白醋。
 
顾晓璇正在教室发愣,眼圈红着。
“姑娘别怕,我们这儿被蜂蜇了常有,来我看看。”
女老师给她消毒,挑刺。魏里不好意思在边上看,便站到门口。
“好了好了,涂点醋,忍着点啊。”
左主任走近门口:“要紧吗?要去找小李老师吗?她去装电脑了。”小李老师是一起来的团委辅导员。
“看样子没关系了。”魏里探头瞅瞅顾晓璇,她老老实实地坐着。
“那你过会儿帮小李老师的忙去吧。”左主任回办公室侃大山去了。
“没事儿了,”女老师走出来,“别担心你小对象啦。”
“我……”魏里真不明白这里是啥风俗。
 
魏里走到顾晓璇身边坐下。
“喝水吗?”
她摇摇头,抱着膝盖。
“呃,要不我去帮忙装电脑?”
“别走。”她使劲摇着头,拉住魏里的衣袖。魏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一贯飞扬跋扈的姑娘其实很脆弱。
过了几分钟。她觉得有点头晕,好像也有点心慌。这算是正常反应,蜇她的大约只是一般的黄蜂而已。可她紧张起来了。
“昨晚这里的女生告诉我,学校附近闹鬼。你相信鬼吗?人死了会变成鬼吗?”她这是要说什么呀?!
“故事都是人瞎编的。要是人死了变成鬼,那鬼怎么会害人?把人害死了也变成鬼了,平起平坐,谁还怕谁呀?人哪,不是怕鬼,而是怕死……”
“你说,我会……死吗?”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26 novembre

路标 (第一章 第十四节)

 
 
蒗沧渡这个地名三个字都带水,可傍晚前跟着罗若成在村里兜了个小圈,连个巴掌大的水坑都没瞅见。这孩子初时不挤不说话,现在已经既有来言又有去语了。
 
他说天色晚了,先回他家吃饭,要找水的话只好明天动身。他的家是在半山腰的,三人螺旋上行。路边树上有几个大毛桃,桃子大多还不到季节。他小跑过去摘了给魏里马霖,说这几个熟了。魏里想起《通鉴》上的一句“左右奉秋桃”,便道:“吃路边摘的桃子可是皇帝的待遇。而且吃了以后人还特聪明,将来可以得个‘惠’字的谥号。”他看了马霖一眼,补了句:“我脑子一贯不灵,正适合吃这个。”这典故马霖当然听得懂,魏里一直以来不得不承认马大少爷于经史子集上的功力只在自己之上。魏里早就反复分析过了,除了以嫉妒的方式确认自己比马霖清高以外,实在没有别的方面强过人家,马霖处处高明。无怪乎乔大公主芳心所属,魏里越想越只剩下像这样自嘲的份儿。
 
“你说的是那个西晋的晋惠帝吧?”罗若成竟然知道,这有些出乎意料。
魏里不禁认真地打量这孩子,他想必是爱读书的,可他所处的环境很可能不给他机会。
绕着山转到现在,学校已在脚下远处了。
 
罗若成现在是高一,他家里人十分犹豫是否要他继续念高中。作为农民的孩子,高中文凭是鸡肋,既解决不了他的农村户口,又学不到有用的手艺。只有上了大学才算金鲤跃过龙门,才能彻底改换门庭。而以这里高中升学率看,上大学者凤毛麟角。故而大多数孩子如果不是确实出类拔萃,那么宁愿去读职高技校学门手艺,只上高中不能上大学是没用的。小罗现在要分流还来得及。他自己如今也左右为难,举棋不定。
 
这种矛盾在农村读书的孩子们身上几十年来似乎没太大变化。魏重远工程师三十年前就是农村出来的。他当年倒气度颇为潇洒,魏里曾问他上省城大考之时心情怎样,他轻描淡写地说:“考得上就上,考不上就回家种地呗。”那回他自以为考得一塌糊涂。考完与同窗在省城闲逛之时,见到几位着校服的女孩子,青年魏重远叹曰:“我这辈子怕是穿不上大学的校服了。”而事实是,他不仅穿上了大学校服,而且自此离开了数辈所居的故乡,离开了日出而作,日暮而息的农耕生活。魏里时而感慨,倘若父亲不曾迈出这一步,那么今天自己的家会是怎样,自己会是怎样。一场考试就可以这样让几代人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一分之差可以制造天壤之别。
 
这公平吗?考场上相差几分的学生难道会有多大的智力与能力差异?那毫厘的差别将被逐渐放大到他们一生生命质量的高低,这不荒谬吗?这就像赌博,你的骰子只比我的大一个点就可以赢走我全部的所有。将人的一生用几次赌博般的考试来量化,依据偶然掷出的骰子点数将人“归档分类”,而且还宣称这种做法是“最公平,最合理的”…… 或许是吧,较之这世界更多疯狂的残忍与无奈,考试制度确乎是难以置信地公平合理。
 
到了。
木栅栏的院子,看不出是土房还是砖房。院子里有磨,但没有牲口,也没有鸡舍或猪圈。
厕所在院外十几米远,不称“卫生间”,因为绝对不卫生。
马霖拍了几张照片。
罗若成的爷爷奶奶迎出来了。他们并不显得苍老,而有着庄稼人特有的硬朗。然而他们有些木讷,只是热情地笑着,并没有什么话。
 
小罗说起来,原来他父母亲全在外面打工,倒是总写信来关心他。家里常年只有爷爷奶奶在。
 
进屋坐在炕沿上,这种场合,马霖老练得多。魏里几乎不晓得该如何寒暄,而马大少爷却如同干部下基层,与大爷大娘“亲切地拉起了家常”,嘘寒又问暖。魏里随着罗若成进到他的屋,有两口缸,炕和很老的三屉桌。马霖也跟进来了。
 
魏里取出一打水笔,一支钢笔,自动铅笔和铅芯,一摞笔记本,几本参考书。他还带了自己淘汰的一个磁带单放机,当然还有自己用过的音乐磁带和一堆英语听说练习带。在大都市的孩子们中连便携CD机也已经是行将淘汰的设备,然而在这些地区,磁带机对于孩子们还是豪华奢侈品。马霖朝魏里点点头,似乎是说:“你还挺大方。”然后自己拿出礼物:差不多的文具,一盏小灯,计算器,小闹钟,还有个帽子。罗若成有点局促,硬塞给他,还是接受了。他拿出两个简陋的小相册,上面不知何时还写了“赠……”字样,不好意思地看着魏里马霖。魏里接到手里,刻意地夸他的字写得好。马霖迟疑了一下,又从包里拿出一副耳塞,递到小罗手里:“耳塞要是坏了就换这个。”他指指魏里送的随身听。魏里看过去,那副耳塞是德国货,应当是马霖素日自己用的。魏里头一次感觉马霖也不是那么差劲,他连这个也捐了,那东西不是地摊货,然而马霖丝毫没炫耀。
 
面煮好了。小罗托着个木锅盖,上面摆着两个大碗,盛得满满的。尽管只有素卤,却不乏滋味。魏里吃得很饱。小罗看着他笑。
 
吃过晚饭,天还亮。小罗便带着魏里马霖出去转悠。他们向山后转过去。
夕阳吐露着最后一缕余辉,远处的山都映红了。
他们走在似山非山的土坡上。后山有开挖过的大坑。原来这里有煤,但都是小矿。大大小小的开挖过十处左右,然后就弃置。罗若成的父亲过去也在煤厂呆过。
 
小罗说着指给他们看。许多地方鲜有植被,只有稀疏的几根草。天渐渐黑了。魏里环顾着四周,心不在焉地又向前迈了两步。
 
“危险!”马霖一把拉住魏里。
魏里只觉得脚下略一陷,立时被马霖拽了回来。
他惊魂稍定,罗若成也吃了一惊。
马霖拉着魏里向侧面走,眼前景观令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山坡已被挖空了,残余的部分就像著名浮世绘《神奈川冲浪里》的海浪,而刚才魏里险些踏在浪尖上。一旦浪尖坍塌后果不堪设想。魏里撇撇嘴,有些后怕。
马霖救了魏里一命?或许这种说法过于夸张,不过,至少,这一拉将二人的距离拉近了。
 
吃了这一惊,没心思继续乱走了,三人打道回府。
小罗坚持要魏里马霖睡他的炕上,自己住到亲戚家去,次日早晨再过来。于是又聊了一会儿,小罗出门去了,举着手电。
睡觉还太早。这里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没有音响,没有书看,什么也没有。真是一个畅谈哲学与人生的理想场所。同马霖秉烛促膝,彻夜长谈?过去不可能,魏里几乎总是避免与马霖多说话。但是今天不同了,魏里甚至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点兴趣。也许自己应当了解他的思想,也许需要重新评价这个过去的敌人?
 
马霖站在窗口,魏里坐在三屉桌边,喝着热水。
几分钟的沉默。
“你说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马霖出乎意料的问题。
魏里愣着没回答。
“人生在世,不就是追求‘名、利、情’吗?”马霖回过头,笑着确是认真地说。
魏里禁不住要赞赏他的坦率了。尽管谦谦君子芸芸众生都义无反顾地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名、利、情”三个字上,但他们不这么赤裸裸地说,而马霖毫不掩饰。
他的人生目标够明确了吧,我的呢?我有吗?魏里一闪念。
 
魏里在后一年做过一段时间“决定论者”,在那个思想体系里,人与宇宙的演化是没有目标的,他们只是被初始条件和动力学所决定的机械,目的的问题是没有定义的,目标是“目的论者”的概念。
 
“你说,把哪个字放在第一位的人最险恶?”马霖并不在意魏里的迟疑。
“呃,‘利’吧?”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史公说的。
“嗬嗬,”马霖摇摇头,“唯‘名’是图最危险。”他双眼又望向窗外,外面只是漆黑的夜。
“唯利者化卑劣为利益,唯名者化卑劣为高尚。”
未必赞同,魏里听懂了。前者至多做个真小人,而后者可都是伪君子。
“我想请你帮个忙。”马霖又回过头来。
05 ottobre

路标 (第一章 第十三节)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是老套路了。左主任折了顾晓璇的面子,这会儿又派给她个活儿。其实还是祈一桶会来事,他主动凑到前边,问待会儿到了地方,是不是要跟蒗沧渡中学里的师生联欢,要不要出节目。正巧左仕镛忘记安排这档子事,被他撞个正着。领导千虑,必有一失。疏忽被你一桶想到了,你这孩子倒是个可教之材。领导当然顺理成章地委托给你负责,这胖厮审时度势,力荐顾晓璇,两面讨好。左主任才刚当着众人给了她个小难堪,正有意抚恤,于是欣然同意。而祁胖厮也算掐准了那疯丫头的脉,知道她就是喜欢招摇彰显。果不其然,一根筋的疯丫头一哄就高兴,拿着鸡毛当令箭,还以为是亘古未有的荣宠。她首先派任务给大美人乔乐菱,乔大公主能歌善舞色艺双绝自然无可推托。接下来,她就想起来了魏里。
 
魏里正读书读得神魂出壳,一下子收不回来。他神志恍惚地走到车后边,顾晓璇正举着笔,敲着张烂纸片得意洋洋。
 
“干嘛?”
“待会儿要表演节目,我有个主意。”
“馊的吧?”
“咱们不是有集体舞吗?就来这个。”她是指青年节那会儿全年级都学过的集体舞,还有过比赛。
“我看是你自己喜欢吧。”魏里对跳舞没啥兴趣,可这还不是最根本的反对理由。
 
这个所谓的“集体舞”,并非团体操式的造型舞,而更接近于一对一的交谊舞。其结构含若干对男女搭档,过程中舞伴基本无变动。男生要牵女生的手,还有其它几种相对亲密的动作。而他们要去的这个地方仍然是相当闭塞的,人们的思想也倾向于保守。那里的中学生基本上还处于男女异路而行,沾衣捋袖便为失节的程度。对这样的节目恐怕接受程度不高。
 
这个道理讲给她听,却是说不通。
“得了吧,你就是老封建,人家农村孩子也比你开放。”
“封土建国是社会政治制度,我就腻歪你们瞎糟蹋好词。”
“其实你心里也是喜欢和女生跳舞的吧?就算农村小孩跟你一样封建,他们心里也肯定爱看。”
“好啊,诛心之论。他们心里,私下里怎么看和能不能拿出来宣传是两回事。”
“听不懂听不懂。”
 
一点也不艰深。“假,大,空”是我们民族文化中倍受尊崇的糟粕,我们虚伪惯了,从小。军训时,在太阳地里“拔军姿”一个多小时,然后教官问“累不累”,你不能说累,没人说累,没人说实话。“累就是累,干吗那么虚伪?”你这么说了,也许人人心里都赞同你,可人人都表现出反对你。
 
在这一认识上,魏里颇得魏高工的点化。说是刚开始改革那几年,机关里老领导们思想还是老调儿。王局长(那时候还是副手)跟着考察组上美帝国主义走了一趟,一路上总念叨“也没什么好嘛……”。回来以后,私下里跟魏高工(那时候还是小魏)碰面叹了口气道:“美国什么都好,就是制度不好。”这实在可笑,要真啥都好,还能说制度不好吗?但是,无论如何倾心向往,面子上得装矜持,装无动于衷。从来大会小会,他从不对美帝说上半个好字。
 
所以,即便蒗沧渡的师生们认同这帮京城男女学生相对开放的关系,也极不可能承认他们的真实想法,顾晓璇讨不到彩。可不让顾晓璇碰个钉子是扑不灭她那股嚣张气焰的。她独断专行惯了。
 
“你看啊,我们出四对。马霖,乔乐菱;……还有……最后我和你。好吧?”
“我不。不跳舞。”不说节目怎么样,祁一桶还盯着呢,魏里得避嫌。
“你怎么这样?!”
“你跟祁亦桐来不就得了?”你跟别人他还不变成祁一桶醋?
“不要。他不美观。”就是说他身材不代表本校形象,这胖厮要听见还不伤心死。
 
争了半天,魏里坚决不干。顾晓璇嘴噘得老高,老大不痛快的样子。
 
魏里回到座位上,车已经进入县里了。这一行人要吃了午饭再下乡。别看这地方穷,县政府的大楼气势恢宏,招待得也丝毫不显寒酸。每桌上都醒目地摆着两条鲤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加上好些别的菜,每桌四五个人根本吃不完。魏里没和一班的坐一块儿,被祁亦桐拉到了六班一堆儿。顾晓璇也不理他。六班是文科班,女生多,这次来的就这胖厮一个男生。那几个女孩子也吃不了多少东西,看起来这桌浪费会很严重。顾小丫头尤其挑食,不吃蔬菜,鱼也没吃几口。不吃也罢了,还瞎折腾。有个柳条笸箩里放着粽子(要说这种主食里还有粽子的搭配也是罕见),她非要剥开来看是什么馅儿的,然后就扔在一边。
 
“喂,你又不吃,就别动了。”魏里有点不高兴。
“怎么啦?他们回头还不就扔了,谁还要啊?”
“你不打开,别人还可以吃,可以带走。你这么着就完全浪费了。”
“他们说不定还要再卖给别人呢,说不定这些本来就是剩粽子。”
她说着又拿起一个开剥,“我就是要他们干不成。”
“要打开你就吃掉,否则不要浪费。”魏里皱起眉头,语气也加重了。
“你干嘛总跟我作对?!”
那几个女孩子赶紧来劝,祁一桶端过顾晓璇扔开的粽子,“算了算啦,不浪费,我来吃。”
顾晓璇瞪了魏里一眼,扭着头不吭声。
魏里也没再说话。
 
汽车绕着盘山路,北方的黄土地一点没有青山秀水,郁郁葱葱的感觉。都是荒山秃岭,土质疏松,植被稀疏。沙砾和石头全是刺眼的颜色,没有水色来调和。只要看着这里的土地,你就会感到干渴难耐。
 
终于进入蒗沧渡,已经看到师生们拉着大红的横幅,“热烈欢迎鹿鸣中学领导老师同学们莅临指导”。汽车都没在横幅这里驻足,径直驶入校园。学校挺小,中间硬邦邦的土地操场,有旗杆。四周一圈红砖平房,是为校舍。校门口那里却有一堵墙,宛如四合院的影壁。墙上是一整块水泥抹的黑板,残缺了一大块,应当是学校的通知栏。整个学校坐落在一片小高地上。
 
那边的师生早已列队,教别人等实在不好意思,可左主任似乎就喜欢这么个姗姗来迟的排场。头一件事就是联欢,双方都开始准备。当然,联欢之前永远少不了的是领导讲话。
 
对方的节目就是几首歌,好像唱卡拉OK一般,压根没听懂唱的什么。还有个乡土舞蹈,几个女孩子挎着腰鼓上台转了几圈,大秧歌一类。顾晓璇领导的节目明显精致不少,乔大公主就算赶场子,也是够靓丽动人风采卓绝的了。朱飞一桶两个还来了段双簧,魏里心说,一台的奸臣,果然珠联璧合。最后,到了集体舞。
 
乔乐菱递给魏里一个相机,她要与马霖出场。魏里心中还是不对味儿,尽管镜头中的他们十分般配。奇怪的是,疯丫头自己没上场,另外找人凑了四对。
 
不出所料,男生拉着女生的手向场中一走,立时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夹杂着嘘声,不认同的表现全来了。魏里回头看了顾晓璇一眼,她撇撇嘴。这个压轴儿基本失败了,掌声也稀稀拉拉的。疯丫头的锐气似有挫伤。左主任倒也不怪。
 
接下来,要“二对一”定点。就是鹿鸣中学每两个学生与蒗沧渡一个学生深入交流,并且晚上住到老乡家去。这一边的两人组合是分配好的,基本按班级,便于写报告。于是魏里同马大少爷霖冤家路窄。说实在的,这真是魏里第一次与马霖合作。分配会闹哄哄地在红砖教室进行,教室里没有小桌子,全是长桌,木板坑坑洼洼。魏里一眼瞅见窗前坐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便与他攀谈起来。
 
“你好,咱们认识一下好吗?”
“嗯。”怯怯的。
“我叫魏——里,这位是我们班长,马——霖。”
“我叫罗若成。”他站起来了,很拘束。
“坐坐,咱们结个伴儿,好吗?”
他点点头。
“咱们先照张相。”马霖挥挥相机。
他的相机在这几天中可绝不只是发挥留念的作用。
03 ottobre

路标 (第一章 第十二节)

 
 
清晨时分,人马待发。魏里打着哈欠,预备四个小时以上的车程。马霖坐在公主旁边,这一点上他就缺乏朱飞的城府,人家可是坐在左主任旁边。
“边上有人吗?”陆雪指指魏里身边的座位。
“没人。请坐。”
顾晓璇上来了,瞟了魏里一眼。
“这儿!”祁一桶这胖厮指指身边的座位,笑容满面,憨态可掬。看来他早筹划好了。
 
期中考试之后,魏里每天回家都很早。因为马大少爷与乔大小姐都不急着回家,他没兴趣欣赏他们在教室里泡着干什么。确切地说,他是没这个心理素质看。其实,他们是相当收敛的,马霖在学校里任何出格的行为都可能成为政敌的资本,只要善加利用。
 
“樊蓄发信问你的电子邮箱是不是换了?”陆雪说着取出一些零食递给魏里。
“谢谢。没换过。”
“她说最近你都没回邮件?”
“噢,我近来都忘了查了。”
“诶?这个打不开了,帮我拧一下好吗?”饮料罐封口太紧。
“我也不一定能弄开……嗯?”好像没怎么用力就拧动了。
“噻……”她的意思是:这么轻松就搞好了,你的力气还真大。其实她自己拧了好一会儿了,盖子正处于濒临松动的边缘,只差最后一下。
 
魏里忽然有点感慨。将来他会更深刻更切身地体会到同样的,却是放大了许多倍的遗憾:就在即将成功之际放弃了。
 
有个成语“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说的大越接近这个意思。总有人拿这个来教育人,要坚持到底啦,要有恒心有毅力什么的,这些说教者应该好好研读历史,尤其是科学史。在继承者和后人看来,金字塔只差最后一块了,可是曾经建筑了整个塔身的巨人却往往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上塔尖。而后来的公众只记住站在巨人肩上的人,把所有的光辉加载于最后的成功者。这多少有些不公平。
 
他们忽略了一个事实:在后一代人看来起码的,基本的,天经地义的东西,是前一代付出了青春,智慧与生命才取得的奢侈品。有些事,一代人做不到,只有付与时间。苛求前人的我们,自己也同样狭隘。
 
“你在想什么呢?喝饮料吗?”陆雪发觉魏里在发愣。
“谢谢。”魏里心里的话是:你打上车起就不停嘴地连吃带喝。
“你带了什么东西给那边的学生?”本次“考察”多少也有捐助的意味。
“就带了点文具,还有……
 
“啊!……”斜后方传来女孩子们的尖叫声。
“你们那边别一惊一乍的,车上就兴奋过度,到地方又该没精神了。”左主任提醒着。
“没事,她们讲故事呢。”祁一桶赶紧搭腔。
朱飞朝他递了个眼神。
 
魏里侧身望去,原来顾晓璇这个疯丫头,纠集了一撮女孩子扎堆儿讲鬼故事。她表演得声情并茂,如临其境,把她们给吓着了。祁一桶旁听,正乐不可支地瞅着顾晓璇得意的神情傻笑。魏里瞥了他一眼,这胖厮与朱飞两个,一个傻面贼心,一个外宽内深,不知几时勾结在一起的。
 
车并未坐满,看到左主任不甚满意,顾晓璇带着爱听她神侃的三五个意犹未尽者转移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去了。一桶怕影响不好,没敢跟着。
 
陆雪仍然源源不断地往嘴里填。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沉闷而世俗的话题。魏里总觉得跟她没什么话好说,倒不是认为她有什么不好;应该说,她似乎也没什么缺点,可也没什么光彩。在鹿鸣中学这样的名牌高中里,有相当一批在世人眼中是学习好,工作好,人品好,甚至长得也不错,将来必定有出息的好孩子。然而长期以来,魏里总不认同,他认为他们缺失了一些东西,重要的东西。在他看来,他们是“完美的平庸”。
 
魏里自己并非某种志存高远,心忧天下,强调“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的宏图巨志者。可是,他的确对这些读书人死气沉沉的状态不满。为什么他们不再思考身处的世界了?为什么他们丧失了所有苏世独立的精神?为什么他们全都一样的毫无灵气?
 
陆雪显然也发觉魏里对闲聊热情不高,于是便闭起眼睛睡觉。吃够了就睡。魏里乐得清静。他从书包里取出上次在书市买的哲学通俗读本。他近来确乎受到这类读物的影响。书中有一个比喻,他已经读过好几遍,可这会儿又翻开来:
 
宇宙是一只大兔子,长着长长的毛。人们生活在兔毛深处,因而他们不清楚自己住在兔子身上。
 
小孩子们顽皮而好奇,他们喜欢顺着兔毛向上爬。他们有时候觉得这些长毛不可思议,于是向大人们提出问题。大人们饶有兴致地赞赏孩子的想象力,他们说“这孩子真聪明”。可没人真正在乎孩子的疑问。
 
渐渐地,孩子们长大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不再关心兔毛的难题,他们慢慢地滑落到兔毛底端。
 
终于,他们也成了成年人,同父辈一样,安稳地生活在兔毛深处。他们停止了发问,也停止了对兔毛的思考。他们关心房价油价,子女考试成绩,老板丈母娘的生日,明星的花边新闻,朋友的风流韵事,手提包的品牌,以及某种药片吃了是否可以多活二十年;他们只关心这些。
 
然而,有那么一个孩子,他保持着童年的想象力与好奇心。他的朋友一个个都回到温暖的兔毛深处去了,他还顽固地沿着兔毛向上爬。他爬得挺高的了,虽然兔毛的顶端还遥不可及。他逐渐察觉到了这些长毛的不寻常,并为这发现兴奋不已。
 
他回过头去,冲着兔毛深处的同胞呐喊:“你们知道吗?这宇宙是一只大兔子呢!”
“神经病。”这是他得到的回应。
 
偶尔地,神经病也感觉累了,也感觉孤独。可是,他已经瞥见了真相,他回不去了。望着兔毛深处,熙来攘往的人群,他觉得那样的人生简直是一幕幕的悲剧。不过,在他们看来,只有他一个人是悲剧。因为他在兔毛深处的世界一无所有,只有满脑袋混乱的思想。
 
神经病十分沮丧,他的力量很有限,而那兔毛却看不到尽头。他离世界越来越远,他迟疑着还要不要前进。他犹豫地向四周环顾,“还有别的神经病吗?”许久得不到回应。神经病很少,他们隔得都很远。他只好继续向上爬,这时候已经漫无目的了。这兔毛只有两端,下面通向堕落,上面通向虚无。
 
他感觉自己已经老了,“还是没有别的神经病吗?”
“有的。”有个声音在附近。
“你是谁?”
“我沿着这条路上来的。我听别人提到你的事,我知道这条路一定走得通。”
“是吗?你真了不起。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啊,我们都知道宇宙是只大兔子呢。”
“可别人说我是神经病,上面什么也没有。我的朋友也都走了。”
“没关系,我陪着你。走吧。”
 
“魏里,魏里。后边,顾晓璇叫你。”
“噢。”魏里从神游状态回到现实中来。
25 settembre

又佳节

 

 
听说。。今天是中秋。。听说而已。。没有亲见。。
 
我端着碗。。阵阵暖意袭来。。无比幸福。。
今晚的包子真圆哪。。像月亮一样。。
我从容而恋恋不舍地。。放下碗。。包子先不忙。。
 
我打算搬个马扎出去赏月。。多么文人骚客的举止。。
可是。。马扎是多么奢侈的物什。。
我要有马扎就欣赏马扎了。。谁还赏月。。
 
于是。。我空手空腹踱到门前。。
听到了苍蝇撞门的声音。。终于没有勇气打开门。。
 
我的月亮。。我多么想看你一眼。。
我不能。。我饿了。。
 
怀着无尽的惆怅回过头。。
我懊悔不已。。我早应当料到的。。
谁吃了我的包子?
 
10 luglio

路标 (第一章 第十一节)

 
 
“什么?你还出去玩?”魏高工夫人盯着迈出门的儿子。
“跟别人说好了。”
“功课不抓紧,期中考得那样还不好好总结,温习功课。”
“我不是总结过了吗?”
“再过几个月就高三了,自己得知道着急。”
“知道了。”
“还有,这猫也别养了。我原先就反对,要么扔了要么送人。”
这件事,魏里必须得妥协了。因为当初他说动家里准许养猫的保证是“期中考好”。
 
自从抱回来,“抓挠儿”长得挺快。吃得不错,但还是瘦。它好奇心强,可胆子很小。家里每有生人来就立即钻到床底下,呆一会儿就跑出来抱着客人的腿蹭来蹭去。据说猫这样做是为了显示自己是这块地方的主人,声明自己对领地内这些人的宗主地位。
 
不知该送给谁,今天人多,魏里正好问问。如同来时一样,小猫趴在魏里的肩头。
 
“咦?你的?”顾晓璇来到,穿着白色的绒线外套。
“家里不让养了,教我送人。”
“叫什么名字?”它很老实地趴着。
“‘抓挠儿。’”它轻轻叫了一声。
“它好乖呀。”她抱起它。
“魏里。”祁一桶,他怎么来了。还带了个大蝙蝠风筝。
陆续又到了几个,都是六班的。大伙儿寒暄了一阵子。
“好可爱,我喜欢,可是我也不能养。”顾晓璇搂着抓挠儿,很亲热的样子。
“我替你养着行,不过得算你的,你得常来看。”祁一桶的话是冲着顾晓璇说的。
“真的呀,那就是我的啦,行吗魏里?”她举起小猫爪朝魏里摆摆。
魏里点点头,他注意到,祁一桶的目光打刚才就没离开过顾晓璇。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足足七七四十九眼。看得魏里心里都发毛。
“我是替你养……”祁一桶提醒着她。
“谢谢你,我会去看它的。”顾晓璇朝他笑, 祁一桶好像就在等这句话。
 
他怎么这么殷勤?不是他对自己说过顾晓璇的坏话吗?魏里打量着祁一桶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这家伙,和我藏心眼。”魏里暗自好笑,“原来他对她有意思。现在明白了,难怪他当初那么说。向我负面宣传是怕我搅他的事……真不够意思,还跟我玩猫腻。”
不过这家伙为了跟人家女孩子套近乎,自己主动揽了个伺候猫的差事,也不容易,成全他算了。
祁一桶准备他的风筝去了,魏里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体育场外围这块空场是魏里自小已熟悉的,他有个发小儿,程克。那时候体育场前边还是条水沟,后来填成了公路。两家人都不许孩子自己横穿公路,可是两个小家伙总是一块儿跑出来,空场是他们的舞台。五年前程克举家迁往上海,据说是他父亲在那边开发区搞了什么项目。从此杳无音信。魏里站在空场上,有时会想到他,魏里觉得,也许不会再见到了。樊蓄还不也是,瞬间就消失了。
 
“魏里,举着风筝,我放线。跟着我跑,时机合适就放手。”
魏里举起红色的大蜻蜓,阳光透过来,洒在身上也是红的。顾晓璇永远充满了阳光。
她向前跑,笑着。魏里瞥见祁一桶始终目不转睛地锁定这个女孩。魏里一松手,蜻蜓腾空而起。风吹动着它的大眼睛,咕噜咕噜地转动着。她高兴得连蹦带跳。祁一桶凑近她,忙不迭地说着奉承话。魏里好像个局外人,观察着眼前的一幕。他想,倘若我也喜欢这个女孩,我会让给别人吗?
 
祁一桶提议,把他的蝙蝠也绑在顾晓璇的线上。果然有趣,全放上天去了。大伙儿又往上拴了一堆布条塑料袋,一件件放出去,天空中由蜻蜓领头,连着一串五颜六色。祁一桶握着线轴,顾晓璇欢快的说着笑着,拍着巴掌。魏里退到一旁,他在石阶上坐下来。
 
白宇又不来,似乎除去魏里,他跟别的同学都不很亲近。他也没有喜欢的女生,而且似乎对学校里的女孩子没什么兴趣。这是罕见的,大多数男生即使没有明确喜欢哪个女生,也会在整体上对女孩子们比较热情,尤其对漂亮女生都有兴趣,话题总是离不开她们,喜欢评头品足,自我陶醉。然而白宇不是,他看来很充实,不需要用想着某个女孩来填补。近来魏里渐渐发觉,原因逐渐明朗。
 
——他喜欢姐姐么?——
 
在他对自己家世的调查中,魏里从他的口气里分明听得出一种希望,他宁愿白静只是个比他大二岁的医大女生么?他宁愿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么?那天,去找他,在楼下,白宇骑车载着白静回来。她坐在车的前梁上,那状态,自然的恋人的状态。
 
魏里相信,白静对历史真相的了解与思考不会比弟弟少。如果说,他们对身世的怀疑与调查为他们的新关系提供了可能性,那么,张凯阳事件则为他们创造了无比自然的实践新关系的机会。魏里可以回想起那天在花鸟鱼虫市场对顾晓璇问题定性,然后白宇谈到姐姐,说到她受男生欢迎时白宇的骄傲神情,说到假扮她男朋友时显然的兴奋。当时魏里并没太理会。可之后这一段时间中,白宇开始令人不安了。
 
魏里并非认为姐弟之情不可能转化为爱情,而是担心:要是他们确实是一母所生呢?这种状况一旦开启了,还可以刹得住吗?
 
“魏里,怎么不过来玩?”顾晓璇走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突然觉得不那么高兴。”
“你怎么了,考试的事别放在心上,你学习很好的。”
“我总是自己搞一套,越来越偏离教纲了。”
“不说这个了。对了,过几天去蒗沧渡,你去吗?”
 
学校组织一批学生去“考察”欠发达地区,每个班出二男二女,听着像是选童男童女东渡蓬莱求不死仙药。这个所谓“考察”当然别有目的,其一是最后一次考察预备党员,另一任务就是于行程中基本确立下一届学生会领导核心组的人选。鹿鸣高中的传统,学生会主席及核心组在高二后期产生,执政一年,到高考之前。每年都会以考察队的名义诏告天下,这些预备党员与学生会干部在高考时会大受照顾,因此不少“先进分子”削尖了脑袋也要挤进考察队。不过,考察队还不是铁乌纱,甚至有些众所周知的“钦定”大员会突然失势,出现“重大人事变动”。搞得神神秘秘,扑朔迷离。有意思的是,也许为了掩人耳目,考察队总会安插数名“闲散人员”,以体现民主与公平。魏里一不小心就充当了一名“闲散人员”。
 
“好像是有我。你们班呢?”
“祁亦桐是预备党员,应该有份。我估计没什么戏吧?”她看来不太在乎。
魏里轻轻摇摇头。
“你们班还谁去?你们班大美女乔乐菱呢?”
魏里又轻轻摇摇头,“不知道。”
“别闷闷不乐啦,我会照顾好‘抓挠儿’的。”
顾晓璇站在魏里前边,她挡住了阳光,也许只有她才和阳光相配。
 
考察队名单下来了,一班:马霖,乔乐菱,陆雪,魏里。六班:祁亦桐,顾晓璇,……顾晓璇这个陪衬是祁一桶拉进来的无疑,他的社会活动能量还真不小。魏里在五班发现了意料之中的名字:朱飞。这位留短发,戴眼镜的接班人,魏里曾见过,在食堂。
 
那天赶上五班监督校纪。冯少骝和陈峰吃过饭坐着聊天。冯大爷拿出一副扑克,被执行监督的逮个正着。
 
“食堂禁止打牌。”
“没打牌,我学了个扑克魔术,给他演示一下。”
“你违反校纪,要扣班级的分数。”
“我跟你说了,我没打牌。校纪上写着:‘打牌不行’,没说‘魔术不行’。”
“那也不行,牌就不能拿出来。”
“照你这么说,那我拿一堆白纸片,写上花色一样玩儿,你就管不着了吧?”
二人互不相让,口角起来。正巧朱飞路过。
“好了,要抠字眼的话,校纪也不严谨。这位同学也别发火,毕竟校纪是为了学校秩序良好,不是为了扣谁的分数。别吵了,这位同学还是到棋牌室去玩儿吧,就这样了好么?”
魏里远远地看着,听着。朱飞真是个会和事的曹阿瞒,了解“曹操大宴铜雀台”故事的都知道笼络人心的招数。看来朱飞还是比马霖高明,从此魏里称之为“朱老瞒”。
 
这次“考察”,朱、马会交锋吗?
魏里又读了一遍名单,他隐约感觉,自己的人际关系会因这次出行发生某种变化。
09 luglio

路标 (第一章 第十节)

 
 
期中考试结束。老蘑菇找魏里谈话,因为他成绩下滑了。固然是老生常谈,但班主任数落的并不是没有道理,魏里确实不用功,吊儿郎当。他净在那些“没用”的事情上用心。然而,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老蘑菇的话他是极难听进去的,魏里根本不服她的教育,一贯认为她“水平太低”。不过,这里还有个水平高的人,他说话魏里得听。
 
教父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看过你的卷子了。”
魏里连数学也没考好。
“我说二条,你看是不是属实。”
短暂的停顿。
“第一,咱们不谈‘主义’,可是看得出来,你总想追求完美吧。你喜欢画画,艺术审美的标准将来可以用到科学上去,现在不能用到考试中来。”
一点不错,魏里就喜欢在细节上“穷讲究”。加之受到《几何基础》等“坏书”的蛊惑,他甚至会在解题时刻意追求形式体系上的纯粹与封闭。例如,几何代数化(解析几何)的问题,他基本拒绝使用任何直观几何的证明方法,还特别热衷于单参数化,并坚持认为那是内蕴几何的体现。完全是在钻研“回字的四种写法”。魏里喜欢的是“普遍的证明”,“严格而优美”。这些在平时作业时有的是时间,可以随便玩,考场上不行。
“第二,平常练习太少,速度太慢。考场上又紧张,忙中出错。看错,算错。当然这也有我们教育体系的问题,考试不是让学生思考而是不要思考,只要条件反射。考场上只给做的时间不给想的时间。”
又是一语中的。魏里懒得出奇。眼高手低,不脚踏实地。事实上直到高考结束,他平均每科只做过一本练习册,而同学们基本都是堆山填海的。
 
魏里心里认同教父的箴言。但他又感觉压抑,追求完美真是理想主义的悲哀。他的时代不追求完美,只追逐实用;所以,这不是他的时代。真理不必须是优美的吗?力图将真理在形式上表述得更加优美是不是舍本逐末?也许有一天柴米油盐的生活现实会彻底摧毁所有这些鸡毛蒜皮的哲学,扼杀所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
 
父母有些着急,他们十几年来的头等大事莫过于对儿子的教育。魏高工只说了句:“自己总结。”高工夫人则开始喋喋不休:“早跟你说选修课去学点对高考有帮助的,多做点题。画画现在有什么用,还浪费时间……
 
魏里干脆躲出去。正好社稷坛有个书市,散散心也好。
 
白宇没来,有事,姐姐的事。
 
医学院过去是医大,自合并之后同综合工业学校的接触愈加密切。而那一边的物理系苦于女孩太少,辅导员十分善解人意地安排了系里男生到医大眼科专业女生宿舍承包打扫卫生。本年度该辅导员因为急群众之所急而被评为校十佳辅导员之一。
 
物理系的一位大才子,张凯阳,素有志于护花爱草,怜香惜玉,苦于壮志难酬。一大清早就踌躇满志地奔赴前线,正赶上从家里回宿舍的白静,一见钟情。那天白静完全没有特意打扮,头发随意地用签子扎着,粉色上衣白裤子。张凯阳瞬间为眼前这幅盛世美景所倾倒。回去之后,大才子眼也斜了,嘴也歪了,手也打颤儿了,话也说不利索了。唯独才思敏捷,诗兴陡增。苦思三日之后,在寝室题下一幅字:
 
静夜思,静思,思静。
 
然后掷笔于地,课也不上了,直扑医大。白静上啥课他也跟着上啥课,白静回宿舍他捧把花站楼下等着。搞得她很尴尬,她不喜欢这么不含蓄的,而且也不急于找男朋友。只好叫同学劝大才子回去,不肯走。这么着一连几天,白静着急了,打电话找弟弟,让白宇化个妆冒充男朋友来接她,总算脱身。大才子垂头丧气回归老巢,发现他那幅字被舍友添了下联:
 
白日梦,梦白,白梦。
 
别看大才子平日斯斯文文,自尊心太强,容不得失败,更容不得别人耻笑,羞愧之下又杀回了医大。坚持蹲点。白静只好麻烦白宇没事就多陪着她,表现尽量亲密一些,以便令大才子死心。
 
白宇应该不会露馅,他本来也略显得成熟一些。这姐弟俩相差不到二岁,魏里寻思着,要是真没有血缘关系,可别弄假成了真。
 
“这个版本不好,别买。我读过这个,你看,这个人名都印错了,是不是盗版的呀,这儿注释也不对……”颇为熟悉的语音。魏里望过去,竟然是她。
 
顾晓璇正在阻止她的朋友买书,也就是她,如此口无遮拦地当着书商的面大声嚷嚷。魏里没过去打招呼,不过她现在的所作所为好像又验证了魏里的判断,她应当不是个会搞阴谋的人,她应当没有恶意。魏里那天跟白宇共同做出了结论:顾晓璇只是诚实地顺着自己的性子来,所以她得罪人。她不虚伪,所以名声不好。
 
书市上全是一家家临时搭建的小店铺,四根竹竿挑起一个棚就能做生意。各大出版社,书店,各级书商云集,还有图书馆淘汰旧书的,卖CD唱片的,卖玩意儿的。仔细挖掘往往能淘到珍宝。魏里走进一家店,卖漫画及周边产品的,店主大哥正一边吃盒饭一边打游戏,神情专注,根本没工夫理会顾客。
 
魏里打量着架子上的书,他想要本桂正和的画集。他的目光向上移,一个标题闪过。这不是……那套漫画?前不久借助它从淑贤师太的责难中金蝉脱壳,也算于己有恩。可爱的“毒草”原来就光明正大地摆在市面上出售。回想当时蒋季宣拿给他看,在学校里他不敢。君子怀刑,是因为学校里有“刑”,这里没有,现在没关系。现在……他想看看。
 
想看这个还算正常吧,魏里想着,只翻一下就好了,他觉得脸颊轻微发烫,一定是脸红了。像他这样为这点事内心斗争这么激烈的男生也不多。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一定是“超我”出来说话了,“本我”和“自我”都被教训了一顿,魏里得定定神。他终于鼓足了勇气,伸出手去抽出了一册,封面上画着两个穿短裙的女孩。
 
“魏里,你也来啦!”
“啊?”正在这个节骨眼儿,真是坏事。
“看什么哪?”顾晓璇可没那么犹豫,一把抢过去。
“你看这个呀?……好色!”她俏皮地笑着。
……”真冤枉,有口难辩,明明一页都没翻开呢。
“这是魏里,一班的高材生,男生都看这个。”还给她同学介绍。
魏里尴尬死了。不说了,越抹越黑。用《红楼梦》的话说:枉担了这个虚名了。
“看你还买什么书了。”她说着拿过魏里提的塑料口袋。抽出一本《动物画法》。
“这还行,这是什么?”第二本书。
“什么呀,‘……闯入了一个十四岁少女的生活……’不像什么好书。”她念着封底上的字。
“这是讲哲学的。”魏里都出汗了。现在好多书为了吸引眼球,都在包装上搞“暧昧”。
“知道。你紧张什么,心虚啦?”
“你买什么了?”还是赶紧转移话题。魏里把漫画放回去。
“看,我买的。”她扭过身。这才注意到,她背着一只大蜻蜓风筝,红色的。眼睛会转。
魏里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其实挺单纯的。
“听周老师说你考砸了,明天和我们一起放风筝去吧,散散心。”教父他老人家嘴也够快的。
“我从来没把风筝放起来过。”
“我教你。嗯,都一点多啦,你饿了吧,前面有小吃,请我吃炸鹌鹑。”这话说得真够艺术的。
“嗬。我饿了,我还得请你吃?”魏里笑了。
“要不然下次我就在作文里写你看黄书……
只好破财消灾了。
 
第二天,魏里如约来到体育场外围空地。抱着小猫。
25 maggio

路标 (第一章 第九节)

 
 
郑怀其的女儿要结婚了,去年冬天魏重远高工把关认可的女婿。老郑两口子为了“择选良辰会佳期”,特意从老家请了个退休的钦天监,千算万算得出来的好日子,正好是个礼拜六。魏高工与夫人是一定要到场的了,可是魏里不愿意去。
 
说实在的,魏里从小就不怎么喜欢这个郑蕊洁。然而她学习不错,后来又考了个好大学,于是她就成了魏里家的样板戏。父母总说她如何如何乖巧伶俐,懂事刻苦,集全部青少年优良品质于一身,整个一个仙女。
 
魏里上小学那年生日时候,仙女送了张卡片,无非是“祝小里弟弟生日快乐,学习进步”一类的,魏高工夫人就说“人家小洁姐姐”字写得多好,成绩也好,还不向人家好好学习。唠唠叨叨。魏里宁愿不要收个什么卡片也受一通教育。
 
由于宣传力度大,魏里小时候多少对仙女姐姐是心存敬畏的。然而在“远学雷锋赖宁陈景润,近学小洁姐姐郑蕊洁”的精神鼓舞下成长起来的魏里,迅速发现“高、大、全”的戏台子不堪一击。
 
确切地说,小洁姐姐爱攀比,好嫉妒;当然也可以说成有竞争意识,上进心强。人嘴两张皮,反正都使得。古之良史行文之时应当是“叙而不论”,“叙论分离”,按照这一原则我们说郑蕊洁其人“好阴与人争较,过之则喜,弗如则怨;怨则不形于色,辄阴毁之。”
 
她上大学时候暗恋班里一名男生,可是人家有女朋友。她也自知资质比不上那位姑娘,就时常看似无意地在人前人后贬损人家。当然最终她也没得逞。
 
不只是男朋友,她是从头上到脚下事事处处同人家比:穿的衣服拿的包,进的餐馆坐的车,搽的胭脂抹的粉。过去花爹娘的钱还收敛点,有了男朋友以后逐渐露出狰狞的本性。别人给女朋友送饭到寝室她也要,别人女朋友生日送路易威登的包她也要,溜达在大街上看到奔驰宝马就教育男朋友“这就是你将来的目标”……凡此类者,不可胜数。不做或者做不到就是“不爱她”或者“没有上进心”。得亏她男朋友忍辱负重都坚持下来了,直到现在男方家里出钱买了钻戒买了房,大排筵宴请娘家人,还得安排海外蜜月旅行。难怪后来魏高工风闻其事叹曰:“这小伙子不容易,这小伙子家里不容易。”
 
终于还是被父母硬拖去喝人家的喜酒。凡这样大型的喜筵,必定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客人。有来显示身份的;有随了礼,带着全家几十口子来搂本儿的;有眼巴巴瞅着人家喜结良缘,想想自己茕茕孑立鳏寡孤独,燥热难耐抓耳挠腮的。总之真朋友没几个,来胡吹胡吃胡闹的一堆。这帮子人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推杯唤盏,大快朵颐,直吃到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江山易主,海枯石烂,雷锋塔倒,西湖水干。
 
魏里在小两口来这桌敬过酒后就跑了。他这次没白来,第一次见识了向文成。就是那个父亲时而提到的文革干将,“文成帮”第一把交椅,当年一度是老郑的靠山。这家伙果然会钻营,文革结束搞起了投机倒把,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经商”,二十年下来,财大气粗。今天完全是来摆阔气的,尽管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然而魏高工从来没瞧上过他。他来敬酒,魏高工推说身体不好,只喝了一小口。魏里清楚,父亲不愿意看到这些人,他们让他想到那十年,爱恨交织的十年。十年里有他的青春,也葬送了他的青春。
 
魏里没直接回家,他去找白宇。
白宇家附近有个花鸟鱼虫市场,很有意思。他们边走边聊。
 
“你说‘祁一桶’说的话可信吗?”
“我完全不认识顾晓璇,不过她可让你出名啦。”
 
与其说是出名,不如说是她惹来了麻烦。
 
周二中午,祁亦桐气急败坏地责问魏里顾晓璇的事,把魏里搞糊涂了。
“你要给我提供什么咨询?顾晓璇……”魏里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先告诉你吧,她可能给你找麻烦了。”
“啊?”
“你知道她那个采访作文写的谁吗?”
“不是那个汤……
“汤什么呀,她写的你!”
 
这下魏里愣住了。没料到,那天吃牛肉面她问的一堆问题是在采访自己?
 
“一桶”看着魏里无奈地摇摇头。顾晓璇在大作里对魏里大吹大擂,还说他很有幽默感。而且还放进去不少平时谈话的内容,特别是魏里表述过的对事物的看法。写的倒是实事求是,描绘倒是栩栩如生;可试想,一个女孩子这么在作文里浓墨重彩地写一个男生(而且还不是同班的),将会在群众中掀起怎样的舆论?淑娴师太倒是满不在乎,还当着全六班的面表扬她写得不错。魏里听着祁亦桐的转述,有点紧张了。
 
“这么跟你说吧,在我们班,谣言已经有了。”
“她可真能出妖蛾子。”
“还有,你要早咨询我我就告诉你了。”
“什么?”
“她名声不太好。”
 
这恐怕是一句严重的负面评价了。
 
魏里踱回教室。顾晓璇是有缺点,她的优点和缺点都很鲜明,她是个很有些光彩的人,但是怎样也不至于“名声不好”。
 
“哎,听说有别的班女生在作文里写你啦?”吕楠这个碎嘴子。
“是吗,魏里挺受欢迎啊。”传得真快,马上就有跟风的。
“听说是叫顾晓璇吧?”
“我听说过那人,好像不怎么样。”
“他们班女生好象挺讨厌她的。”
“听说她很能招惹……
 
懒得理他们。这群嘁嘁喳喳的八卦麻雀也不尽是女生,还有几个老爷们儿,尤其是著名的猪头汪伟楠,听名字就知道是个“伪男”。
 
魏里不能急于下结论,他的理性力量很强大。周五,照常制作讲义,他没提这事,她也没提。
 
不过魏里得思考。
他和白宇路过一个摊位,摊主在给翠鸟喂小鱼。
下一个摊位,纸盒子里面放着一只小猫。
 
它好像只有几个月大,浅灰色的,白色的脚爪。脸上和背上也有一些白色,部分斑纹的布局有点像虎。它见到魏里他们,前爪扒住纸箱向外望。那表情很乖巧。
 
魏里驻足。
“就这一只,想要的话二十块钱。”主人是个老汉。
“我家大概养不了。”魏里凑近看了一眼,准备离开。
小猫扭过头,看着他。
“它喜欢你勒。”老汉坐着没动。
“好吧,我要了。”魏里忽然心软了。他伸手去抱。
老汉嘱咐着要怎么喂食保暖,魏里付了钱。
 
他把小猫放在肩头。它很老实,牢牢地抓着。魏里有时候怕它掉了,扶一下。不能一直抱着,待会儿要骑车。
 
“听你说起来,顾晓璇这人挺有性格的。”
魏里听了这话,站住了。
“我想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她‘名声不好’了。”
24 maggio

路标 (第一章 第八节)

 

基本上,坏人看了好书还是坏人,好人读了坏书还是好人。黑白混在一起不必然生成某种中性灰色的东西,善恶美丑就如同这世上的财富,总是自发地流向更加不平均的状态。教导处如果对漫画事件处理不当,其危害远大于漫画本身所可能造成的消极影响。而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全在政治需要。好在,左仕镛主任不得不顾及马霖的声誉。他老人家正有意扶植五班的朱飞即学生会位,秉承大统;然而马大少爷家晋的孝敬也不比朱大财主家少,左主任须要兼顾双方的利益,以便“完全”不损害自己的利益。倘若对漫画事件处理得太狠,等于是在政治上刻意打压作为一班班长的马霖:毕竟刁民起于治下,于官声民望大大的不利。左主任得替马霖遮掩着,减小影响。

 
一周后结果下来,刘明辉受了个警告处分,诸余犯只是口头警告,不留纪录。魏里替陈锋松了口气,平心而论,这回马霖是起了积极作用的,无论是怎样的政治权衡的结果。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似乎没什么事,似乎。
又到周五。晚上,一如既往,开机。一封新邮件。
 
“魏里你好。你好吧?你确实很好吧?是我,樊蓄。终——于——安顿下来了。早点联系你就好了,可我一到这里就参加预科学校的入学考试。用英语答数学题,都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受不了的是,学校食堂的东西好难吃!……
 
原来她并不是就此消失了,只是相对于魏里来说,樊蓄的存在方式变得抽象了。她希望听学校里的事,魏里本打算借机抨击一下蒋季宣,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他忽然隐约觉得自己对蒋的负面态度并非真的源于漫画事件,而是出于嫉妒。樊蓄对蒋季宣印象不差,生日那回还请了他。如果是嫉妒,魏里不想助长这种念头。
 
他尽量拣好笑的事情写给她看。他对一件事只字未提:每周五选修课后,总会有一个人来找自己。
 
始于第一堂选修课,背后有人问他是不是魏里。
“我是魏里。我是好人。”
“我是顾晓璇。我不是来抓你的。”她笑了。
 
顾晓璇,就是将来把乔乐菱比作海菲茨的那个小姑娘。
 
“我是六班的,祁亦桐是你们班转过来的。”文科班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隐姓埋名好多年了。”
“我上周澄老师的课呢,他跟我提的你,说我可以来找你。”
“干嘛?”文科女生选“微积分初步”,魏里不禁肃然起敬了。
“嗯。我帮周老师整理讲义,我想做成漫画风格的,周老师说让我找你。”
“教父还真不怕把我给累着。”魏里很满意:教父不把他当外人。
“能者多劳呗。你不是又懂微积分又会画画吗?”她拿起魏里的画稿端详。
“别瞎动。艺——术——”
“得了吧。就你这水平,给我打下手吧。”她留着同乔乐菱一样的长发,但扎着辫子。
“您谦虚点儿。”魏里不讨厌她。
“没办法,我能耐大呗。”她说着往桌子角上一坐,“这个画完了给我吧。”
“呦,您不说咱这画不值钱吗?”
“我给你题个字,就值钱了。”她瞅着魏里。
“就冲您这谦虚劲儿,您还能进步。”魏里瞅着她。
 
就这么定了,魏里帮她制作漫画版教父的讲义。教父被画成一个邪恶科学狂人的样子,戴着三排眼镜。又设计了小兔小猫,顾晓璇喜欢的样子。她很能琢磨,让这些人物不时在讲义中出现,说上几句话,或独白或对白,表情丰富,妙趣横生。她上学期已经选过安卉老师的美术课,功力颇深,魏里没怎么画过漫画,也只有打下手的份。
 
没有约定,不过她每周五选修课后都来找他。魏里也往往多画一会儿,不急着走。他渐渐感到:这个女孩不寻常。
 
说她不寻常,一是她本事的确不小,二来她个人特色十分鲜明,甚至鲜明到互相矛盾。
 
她很喜欢数学,文科班里十分罕见。偶尔拿几道题来问魏里,魏里都心虚,因为自己也做不出来。
 
有些方面她显得心思细腻。一次讲起华彦钧的《二泉映月》,她说可以从中听出一个哀怨的少女形象,娓娓道来,如入画境。魏里对民乐缺乏认识,听得也少,应对颇有难色。被她刺激一通以后回家赶紧找出来听,听得肚子都饿了也没听出啥少女来,不得不叹服:“艺术这东西真是高科技呀。”
 
可是,有时候她又大大咧咧,太“冲”了。有一回下小雨,本来走回廊可以到蜂房的,她也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头发都淋湿了。那天有点冷,魏里披着件白色外套,袖子耷拉着。她一进教室,一边咕哝着“眼镜上都是水”,一边站到魏里身边,也没经他同意,就拿起魏里的衣袖擦眼镜。完全理直气壮,搞得魏里也说不出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她,他在给樊蓄的邮件中完全没有提及这个名字。
 
也许将来魏里会为顾晓璇这种我行我素的作风所感染,她倔强地坚持着自己的独特。生命本身也是平庸宇宙中偶然泛起的涟漪,最远离平衡跌宕起伏的就是最有活力的,最充满矛盾的就是最引人入胜的。
 
给樊蓄的电子邮件发出了。魏里靠在椅子上,抱着头。她答应第二天陪顾晓璇去采访。
 
事出有因。当天下午选修课后,照常制作讲义。顾晓璇朝后跪坐在前面一张椅子上,手撑着桌子。
 
“我们要写篇作文《采访记》。你们也是吧?”
“哦。你想好采访谁了?”一班与六班都是淑娴师太教语文课。
“你明天有事吗?一起去吧。”
“我就打算瞎编一篇,还真去采访啊?”
“我还以为你是老实人呐。”
“‘假作真时真亦假’,这叫虚构。艺术,懂不?”
“明白咧,就是蒙人。”她学着赵丽蓉老师的腔调。
“我认识一个叫汤爷爷的科学家,”她继续说道,“跟他说好了。”
“你神通广大呀,什么人都认识,‘二手的科学家’?”
“怎么样,无偿提供给你采访,还不谢谢我?”
“得,我谢谢您了,您饶了我吧,您一人专访。”魏里懒得很。
“我一个人不太好意思去,再说我又笨嘴拙舌的。你陪我去吧。”
她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魏里做了个不太情愿的表情。
“太没有绅士风度啦,这可是淑女邀请你的。”
“好好好,我去行了吧。您给自己上尊号的时候也考虑考虑群众的心理承受能力。”
 
据称,汤老先生是一位金属材料加工方面的技术专家,手里边专利一大把。他跟顾晓璇家住一个小区。顾晓璇早上看到老爷子打太极拳,跑去跟人家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汤老还挺喜欢这个小丫头。
 
周六,他们两个带着头天攒出来的无聊问题开始采访。一切顺利,汤老先生很客气,有问必答。采访完毕已经中午了,顾晓璇非要请魏里在小区的牛肉面馆吃饭,吃着饭又问了魏里一堆问题。
 
周一交作文,魏里很坦然,这回没怎么“虚构”。当日无事。
 
第二天中午,祁亦桐急匆匆找到魏里。
“你怎么认识顾晓璇了?”
“啊,是……前一段认识的,怎么不对啦?”
“废话,你怎么不先咨询我?!”
25 aprile

路标 (第一章 第七节)

 
 
周五下午,学期第一次选修课,魏里来到美术教室。教学楼与实验楼由一条回廊相连,回廊从中间长出一个枝节,延伸到这间六角形的小屋。魏里称它做“蜂房”。蜂房孤零零的,相比于四周高大的建筑,显得有点可怜;然而它是独立的,它与它们保持着距离。它拥有一片草地,以及一株古槐。古槐歪七扭八地盘踞着,遮住了大部分光线。阴影下的空气总是湿润的,魏里喜欢这里空气的味道。
 
高考不考美术,高中美术课也不十分受重视。后来的同学聚会,很少有人会特意跑到这里。然而魏里每次都来。有一段时间,这里是他的精神家园。
 
父母当然希望魏里选修数理化或者英语一类比较“实际”的,对高考有用的科目。可魏里总是做好多不切实际的事。周澄建议魏里来听自己的“微积分初步”;魏里在军训的那个暑假曾经翻过一本关于微积分的小册子,自认为有点基础,就没去,况且他也想在一周学习后换换花样。
 
安卉老师不喜欢罗嗦,她只是根据同学们自己宣称的程度分了组,稍微制定了绘画任务。魏里同她认识,“想画什么随便。”
 
窗台下面是贮物橱,魏里取出一个石膏模,一只好大的人眼睛。他坐下来,扶着画板。
 
忽然觉得,那就像是公主说话时的眼神。
昨天,他见到了她的两种眼神:希望的和失望的。
 
“带了吗?”早上,公主希望的眼神,“带了吗?”
“嗯。”魏里打开书包。
“啊。”
她没再说话,也没经魏里同意,抱在手里跑了。她在座位上转回身来,向魏里笑着。这笑容魏里曾经见过。
 
事实上,前天班中出了两件大事。一为日本色情漫画事发;二是乔乐菱体育课负伤。不知是杠上运动还是跨栏跳箱,乔乐菱摔了一下,擦伤了脸颊,还有手,非常轻微地。事情发生在万众瞩目的娇贵公主身上,公主之事无小事,于是闹得差点惊动党中央。众星捧月一般送到医疗室,其实不过贴了两片创可贴。马霖没敢表现得太过热情,他们的关系在学校表现一直不明显;而且他看漫画的事也不是没人知道,事情由教导处接手了,他现在也有三分心虚,惴惴不安。
 
魏里当然不准备去献什么殷勤,他自己的麻烦阴差阳错地才刚过去,只想踏实休息一下。放学后,马霖急着同老蘑菇密议去了,真是一举多得:一者以班长之名,不希望班里同学被教导处处分,多么热爱同学,体恤下情;二者刁买人心,安抚张涛等辈,免得被揭发;三来紧盯知情者与教导处动向,若有风吹草动,也好及时制定对策。
 
魏里正收拾书包要回家,乔乐菱轻轻地走到他身边。
 
“你是不是有个绒毛的胖老鼠?”
“嗯?”
“偷米的胖老鼠。很可爱吧?”
“噢,是有。”
“带给我看看好吗?给我看看。”
 
公主穿着淡蓝色的校服上衣,左侧的脸颊上贴着一小条创可贴。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一汪水,一闪一闪的。她今天的样子显得怪可怜的,说话的语气也是。这使得魏里无法拒绝。
 
“好吧。”
“说好了,明天带来。别忘了。”
 
魏里在出楼梯口时碰到教父,正要攀谈几句。公主正走下楼梯。“别忘了带。”她盯着他嘱咐。魏里不好意思地看看教父,教父祥和地笑着,微颔。他几乎真能洞悉一切。
 
直到大学快毕业,魏里才知道他书架上挂的那个浅绿色的,白肚皮的,毛茸茸的,背着米口袋的,长得像个球一样的并不是偷米老鼠,而是“小龙猫”。后来他成了宫崎骏动画电影爱好者。而他一直不明白的是:她怎么知道的?
 
当然他还是带来了。公主一早就拿去玩了,看起来她爱不释手呢。
 
快放学的时候,魏里在草稿纸上乱画。他花了一堆烧杯试管什么的,又给他们添上五官,加上手脚。一盏酒精灯,正皱着眉头努力地烧一个烧瓶,而烧瓶被烤得太热了,正在冒汗。烧瓶的表情很执著。
 
“这个像咱们班同学……这个少了一颗牙,像我。”乔乐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边。
……”最近魏里实在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我也想画漫画,画得没你好。”
魏里笑笑。
“这个胖老鼠好可爱。”她还抱在手里。
魏里沉默。
“真的好可爱。”她眼巴巴地瞅着魏里,就是不放手。
“嗯。”魏里明白,她的意思是——“送给我吧。”
魏里可以做个顺水人情,可是他不想向她献殷勤。他险些就松口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公主恋恋不舍地把小龙猫擎在手里,终于还是放下了。她的眼神是失望的。
 
这件事上,魏里处理得没什么风度。不过是个小玩具,人有爱者何不与之,忒为鼠肚鸡肠了。
 
魏里的思绪回到蜂房,有点后悔吗?不,只是些许不愉快。他把石膏眼睛放回原处。安卉老师过来了,她想知道魏里准备画什么。
 
“我画这个。”魏里指着一只打碎了的六棱柱。
“这个坏的?”
魏里不答。
“好我明白了,放在窗帘旁边吧,背景比较有层次。”
 
魏里开始打稿,他的空间想象力颇佳。
“这个面的角度不太对,来,让我改一下。”安卉老师时常给些指导。
选修课将近两个小时,周五下午就只有这个课程。
 
快结束的时候,背后有人问。
“请问你是魏里吗?”
20 aprile

路标 (第一章 第六节)

 
 
二天之后。
 
清晨的阳光并不刺眼。魏里已经醒了,没等家人叫他。他很想把窗上的吊兰挪走,可是母亲坚持要挂在那里。
 
是否要带去学校呢?他正在犹豫。
“已经起来了吧,快点收拾好了来吃早饭。”
“来了。”魏里皱皱眉头,从书架上摘下来丢进书包。
 
进了校门,正向自行车棚走,瞅见了陆雪。
“听说昨天的事闹大了,左仕镛老师说要给处分呢。”
“吕楠没承认吧?”
“男生们都护着她呢,还算够义气。”
“一共几个人搅和进去了?尤璐海、张涛倒是人赃俱获,还满不在乎。”
“五六个呢,没想到还有陈锋。咱们班男生真是的。”
“打击面别太大呀。”
 
魏里暗自咬咬牙,实在替陈锋他们不平。马霖那老油条明明也看了,愣是一问摇头三不知,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还有蒋季宣,平时看着还挺老实厚道的,一遇到事一点敢做敢当的劲头都没有。
 
昨天上午魏里还在为自己如何脱身筹划,显然现在矛盾已经转移了。
 
当时他预计到,头天淑娴师太跟老蘑菇磨牙之后,小芳大妈一定会小题大做,借题发挥。也就是说,届时学术矛盾将会升级为政治矛盾。那样的话牺牲就太大了。有道是大丈夫能屈能伸,魏里决定——扛不住了就态度良好地接受组织教育。
 
果然,午休时间,老蘑菇下诏:召魏里子“廷对”。魏里下楼,蹑手蹑脚靠近办公室,隔着玻璃望去,只见老蘑菇在座位上拉着架势,表情十分专政。就好像刚蒸得才出笼的包子一样蒸气腾腾,势气汹汹。魏里心中暗笑,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何况你乎?他琢磨好了几句词,叩门而入。
 
“魏里你怎么回事?杨老师叽里呱啦……”果不其然,想来个先发制人,打你个措手不及。老蘑菇惯用伎俩,魏里早清楚这一套了。
 
“杨老师说我作文写得不好,要重写。我只是想问问哪里不好,杨老师就生气了。可能有点误会我了。我给周澄老师看过了,他觉得还不错。要不您也看看?”这叫以柔克刚,以守为攻。而且搬出教父来作后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蘑菇总不能不给教父面子,人家水平可比她高。
 
老蘑菇愣了一愣,它其实没料到魏里态度这么好,反倒显得自己莽撞唐突。这一军将到了。她总不能说自己水平低,看不出高中生作文之优劣吧。再说,即打官司,岂有不理物证的?
 
“那我回教室拿来您看看。”
“我正要去趟教导处,干脆也去趟教室。不过人家杨老师是老教师了,你哪能当着全班顶撞她,哇啦哇啦……
 
魏里一边含糊答应着,一边想过会儿如何据理力争;争不过如何全身而退。
 
二人一前一后走向教室。魏里由于想着事,落在后面。看起来不像是同老蘑菇一道来的。幸而如此,幸而事后同学们假定了老蘑菇不是魏里刻意搬来的,否则魏里将会在一瞬间成为群众的敌人。
 
老蘑菇一推门,一眼瞥见尤劳改与张涛闷头看漫画。本想唠叨两句,让他们抓紧学习,少看闲书。没成想那两个精神高度紧张,警惕性奇高。老蘑菇还在门口,他们就手忙脚乱地把书往桌子下边藏。老蘑菇见事有蹊跷,径直上前,“交出来。”
 
呜呼呀……一看大吃一惊,好一似冷水浇头怀抱冰。用革命术语讲,此乃“黄赌毒”之首,污染青少年身心的“不健康出版物”。
 
官方媒体一旦提及这类东西,无论是光盘录像还是小说图画,一律评价为“内容污秽,不堪入目”。可细想起来,除非极端变态的类型,大多数作品既以美色诱人,岂非大抵应该是活色生香,赏心悦目吗?也许只在得道的圣贤眼中看来不同吧。可是朱子圣人自己做得到“存天理,灭人欲”吗?恐怕也难。他老人家尚且糗事见于野史,何况诸辈凡众。于是大众只记得住“食色,性也”,不晓得这句话的上下文是啥。毕竟,假若男婚女嫁天经地义,那么男欢女爱也是天造地设。如果这也是丑恶之事,那么人类生生不息,世代繁衍也是丑恶之事喽?圣人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没说反对“好色”,只是希望大家也“好德”。圣人多次强调的正是这一点。尺度就是“乐而不淫”,翻译一下差不多也就是“发乎情,止乎礼”。所以子曰:非礼勿视,非礼物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夫妇之礼仅限于卧榻之侧,不宜在大庭广众交流宣传,否则便是“宣淫”。圣人嘛,看问题当然必须要辩证,处事方式当然一定要中庸。而学校里边这一堆“亚圣人”,自以为是至圣先师的衣钵传人,不学无术,哪里达得到这个认识水平。
 
于是,学校作为一个相对保守的机构,一贯奉行的是圣人第三政策: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的读法沿袭文革传统,断句要在正中间。在这个政策下,那些“正经的”老师们对敏感话题皆讳莫如深,色情漫画更是洪水猛兽了。
 
于是,于是……迈进教室短短一分钟时间,矛盾完全转移了。魏里还没彻底搞清楚咋回事,他这篇已经揭过去了。尽管不是有意的,他又学到一招转移矛盾焦点的新方法。
 
尤劳改,张涛立时被罢课。漫画是刘明辉带来的,这小子是惹事的状元。顺藤摸瓜,一举揪出一串。其实魏里早知道一开学班上就开始传这个,不过他正为自己的事窝心,没关注。上周实验课上,蒋季宣拿给他看,他没理。当然不是因为他思想境界多纯洁高尚,只是明白在学校里肆无忌惮被抓住了可吃不了兜着走,这个认识水平叫做“君子怀刑”。蒋季宣又传给陈锋。吕楠那小丫头也跟着看。现在事发了,陈锋老老实实承认,蒋那小子却死不认账,陈锋厚道,也不揭发他。吕楠当然不敢招认,要不然姑娘家可没脸见人。
 
这些魏里都知道,现在他很鄙视蒋那小子。樊蓄要在就好了,让他看清这小子没出息的德性。当然还有个更让魏里咬牙切齿的——马大少爷霖。这老油条本来隐蔽的好,一见事发,立刻作可怜状,作无辜少女状,做义愤填膺状。张涛这类小喽罗当然也不会检举他。魏里实在看不得他这副嘴脸:你小子昨天还躲在篮球馆看得起劲,现在装什么大瓣蒜?!
 
魏里把自行车放好,想着怎样替陈锋说几句好话,可别落个处分。他拎着书包向教室走去。今天来得早,教室里没几个人。
 
还没沾到座位上,第一个跑过来欢迎他的,是乔乐菱。
 
“带了吗?”公主忽闪着大眼睛,“带了吗?”
04 aprile

路标 (第一章 第五节)

 
 
周一在楼道里,魏里遇见了久违的教父。他低着头疾走,几乎与教父撞个满怀。抬起头,两个人都笑了,真诚的。在魏里眼中,鹿鸣高中的老师大致可以分成两类:道貌岸然的“清流领袖”,或者食古不化的“腐儒”。老蘑菇属于前一类,教语文的杨淑娴老师是后一类。教父是与众不同的,唯一一个使魏里打从心里尊重的“圣贤”。教父是一面镜子,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教父周澄,数学教研组组魁。他并不在魏里班上任课,魏里同他相识缘于一次代课。周澄讲话非常祥和舒缓,然而他的气度却是不怒自威的,在他身边,你会觉得空气也变得庄严。他当时问大家为什么要学习极限的概念。魏里给出的答案是:从简单认识复杂,从有限认识无限,从离散认识连续,从静止认识运动。教父凝视着这个学生,轻微地,又是郑重地颔首。他是有一点赞赏这个学生的,魏里感觉得到。
 
熟识之后,魏里意识到自己更强烈地为其人格魅力所吸引。周澄身体不好,上学期期末就一直不见,说是去做装心脏起搏器的手术,想不到这么快就回学校了。魏里由衷地高兴。
 
“您做手术了。”
“趁着寒假,又正好有床位。”一如既往地祥和。
“您应该多休息一段,我还打算周末去医院看看呢。”
“总跟你们年轻人在一块儿,这个旧零件还能利用。”他的左手拂过胸口。
 
正好是广播操时间,外边下雨了。魏里提到自己买了《几何基础》,他随着教父走进办公室,没其他人。
 
“问您个问题,跟学习没关系。”魏里坐在他对面,想着怎样措辞。教父微颔。
“人……为什么会痛苦?嗯……我是说,心里产生的。”这个问题真没水平。
“人生而有欲求,有欲求就会痛苦。”教父讲话毫无表情,“压抑欲求是痛苦,为了欲求终日惴惴不安是痛苦,欲求得不到是痛苦,得到了不适合自己是痛苦,得到了不满足是痛苦,得到了失去了追求也痛苦,永远不停地欲求就永远不停地痛苦。”
 
一二秒钟的停顿。
他轻轻地,缓缓地说道:“得不到的欲求才是完美的,得到了你会发现它是平庸的。”
魏里沉默着。
“你说到《几何基础》,如果读这本书发现了什么新思想,试试看用不同的想法去理解身边的事。”
“谢谢您。”
 
魏里踱出办公室,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小雨笼罩着校园。松柏的墨绿洇湿了,水墨丹青一般。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
 
十年之后,魏里在听到噩耗之后写下一句话:“教父是我生命道路上的一盏明灯。”
 
魏里凝视着远处,天与地在那里变得模糊。他大概失算了,没有料到短短一个月的寒假,他所作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周晶应当不只是为了她的蓄蓄姐姐不开心,她一定更早地发现她的大众情人正在洋洋自得。
 
那一天,就在拐弯处,刺眼的一幕。
 
乔乐菱同马霖在一起,就他们两个。马霖蹬着车,公主侧坐在车后座上,双手扶着他的腰。他们在一家小饭馆前停下来。无需再多回忆,魏里只觉得乔乐菱甜蜜的表情令他心痛。
 
魏里尽量不表现出来。他照常跟白宇闲聊,跟陈峰冯少骝他们一起吃饭。可是他心中的郁结一定要找机会发泄。他正处于“找茬儿”的状态。
 
可是他太自不量力了,直接反到了杨老太太头上。
 
杨老太太淑娴,退休返聘资深语文教师。不折不扣的书香门第,传统知识分子,儒家思想深入骨髓,平生最讲一个“礼”字。魏里承认,她是很有学问,很有知识。可她与教父不同,她的知识是堆砌起来的,机械的,没有任何的鲜活与融会贯通。
 
她讲《雷雨》。老太太十分热衷于玩味文学作品中死去活来的爱情。用她的话说,叫做“体会”;用魏里的话说,叫做“附会”。他要求每位同学写篇短文,随意谈谈曹禺先生的这篇大作。
 
大家全懂得投其所好,不外乎伤春悲秋无病呻吟一会子就得了。唯独魏里想起了教父的佛谕,他要用“不同的想法”分析一下曹先生的名作。
 
魏里的短文题目是《春秋体〈雷雨〉》:
 
       周氏少主朴园,与侍儿侍萍奸。生子,子大海
       后逐侍萍及次子,娶女蘩漪,生子
       侍萍鲁贵妻,生女四凤。子亦更鲁姓。
       及长,与女俱事周氏。女与其异父兄奸。亦与其继母奸。
       侍萍以故让朴园四凤闻,欲亡,触电死。触亦死。自刭。
       侍萍蘩漪始有疾。大海不知所终。
       魏里子曰:周氏以乱终。
 
(注:下划线标记人名。)
 
他太高估杨老太太的心理承受能力了。这下捅了马蜂窝。在淑娴师太眼里,简直是“大不敬”,“犯上”,“为社会主义中学生礼教伦常所不容”。
 
次日课上,气氛就不对了。淑娴师太兴师问罪。她很有手腕,先大力表彰“颇合上意”的白醋酸文,再着力安抚“尚欠火候”的米醋酸文,这样把群众都团结到她那一边。最后举起魏里的《春秋体》,恶狠狠地在手中抖了抖。最让师太动肝火的是“魏里子”最后一句评价中一个“乱”字,简直是“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批斗开始,没别人帮腔,也没人抱不平。马霖正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不必要打压魏里。张涛他们不外乎是马霖的走狗,虽也觊觎乔乐菱,到底人家已经成了压寨夫人;魏里已经够不成威胁,没必要特意结仇。蒋季宣尤劳改得了好分数,已经被收买。白宇他们写得不好,被恩威并施。全指望不上。再说,所有人都清楚,最好的解决方案是不要顶风“逆龙鳞”,师太唠叨够了也就完了。魏里何尝不懂,可他情绪所致,就两个字——不服。
 
于是就戗上火了。师太要他重写,他不干。他要师太说文章哪里写的不对,师太其实也说不上来。这就是世俗的,或者说约定俗成的巨大力量。你企图用新思想重新定义世界结构,又不伪装成旧学的卫道士,你就死定了。老观念不一定有啥道理,只是那是老百姓都“承认”的,“习惯”了的。你反对,他们就会上火,无名业火,不容分说先把你打死再说。
 
淑娴师太不能容忍魏里“不尊重她”,一状告到了三法司老蘑菇耳朵里。
03 aprile

路标 (第一章 第四节)

 
 
魏里在大学时曾有个理论,他认为人类的基本需求可以被分为三类:生存的需求,性的需求,认识的需求。所有需求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加的,“对前人理论的扩展”。尽管前两条已足以衍生出政治与艺术,但它们并不使人类最显著地区别于其他动物。魏里坚持认为,也许只是遗传因子的一个错误,使这些直立的猿猴有了些许认识世界的欲望,而这星星之火成就了他们在自然选择上的巨大优势。魏里说,第三需求产生了技术与信仰。
 
此时距离该“魏里假说”还有两年。他与自己宿命的寓言不期而遇,他并不意识到那是任何宿命。但是,那件艺术品让他心中隐埋的火种骤然明朗。
 
一件黄铜的小型雕塑,置身于几案的角落。那是一只猿猴端坐在《物种起源》上,单手捧着一枚人类的头骨,它的眼神凝视头骨的眼窝。
 
这是讽刺抑或自嘲?魏里瞬间的感觉是“不可名状”,他只觉得自己打了个冷战。多年后他始终不知道雕塑的作者是谁,但他清楚那是第一次形而上的共鸣。
 
雕塑的价格超出了魏里的经济实力,况且,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喜欢这东西还是怕它。再说他不是来为自己买礼物的。
 
他买了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他自己并不喜欢室内乐。看起来完全不适合给女孩子的礼物,迷迷糊糊就决定了,魏里觉得今天的外部世界格外恍惚。
 
这是一份永远也不曾送出的礼物。
 
开学前一天,魏里收到一封信,樊蓄娟秀的字迹向他告别:
 
       我要走了,我的父母不愿意继续在一起了;
       我要离开了,也许不再回来了;
       我和父亲去英国,来不及到学校同大家道别;
       我想和你说再见,我的生日过得很开心。
 
她留下了通信地址。事实上,他们后来的确在联系,只是魏里真的没有再见过她。在他心中,樊蓄永远是个优雅的符号。
 
她生日那天,魏里还颇为羡慕樊蓄的自由,现在他宁愿不要这样的自由。汹涌的暗流终于涌上了地面,自由之翼被击得粉碎。
 
魏里暂时没有了同桌。他似乎更有时间注视前排的乔乐菱了。陆雪来打过招呼,她几乎对谁都比较友好,除去一次对缠着樊蓄的尤劳改色正辞严。那之后尤劳改对樊蓄只敢远观。周晶因为好友走了,十分沉默。她的沉默还有别的原因,魏里很快就会清楚。
 
开学第一周基本被当作假期最后一周。周五下午选修课,第一周不上。白宇请魏里到家中坐坐,他家新购置了一台占去半面墙的大电视,用来打电子游戏很过瘾。说好了中午就到白宇家吃饭。可是老蘑菇还在滔滔不绝地浪费唾沫,放学铃充耳弗闻。老蘑菇苦口婆心地告诫大家要有忧患意识,已经高二下学期了,有些同学刚开学就心情浮躁,以他多年的班主任经验,一切都是为了同学们好,哇啦哇啦……
 
魏里烦死了。尤其可恶的是,她今天还烫了个规整的大蘑菇头,简直是蘑菇成精,老妖菇……
 
老蘑菇本名叫谷沁芳,也就是香菇的意思。这是一个人如其名的矫揉造作的虚伪都堆在蘑菇褶里的中年妇女。当年一定有无知男青年管她叫小芳,想想就反胃。
 
小芳大妈足足嘚吧了半个钟头。魏里一直想着白宇许诺的他老妈拿手的砂锅羊肉和杂色小炒,肚子越叫越响了。老蘑菇终于批判完浮躁风,魏里第一个浮躁地拎起书包拽着白宇走人。
 
他们去取了自行车,魏里兴致勃勃地大声说笑着。学校附近小饭馆不少,学生主顾更多。才转过一个弯,魏里一眼瞥见了一幕。食欲与兴致顿时少了一半。
 
白宇大概没注意到,即使他注意到了,魏里也必须保持若无其事。因为他亲口对白宇表示过,自己对乔乐菱“没啥兴趣”。他努力收回自己的目光,同时也收起了笑容。
 
路过科学出版社的书店,魏里要进去看。“你刚才不是说饿得不行了吗?还有闲心在这儿逛荡?”“精神食粮,见之忘餐。”显然这不是魏里食欲瞬间减退的真实原因。
 
一个小小的偶然并不显著地改变人生,可那一系列偶然的因素却默契地敲打出了一条人生轨迹。回头看来,那就像是约定。魏里在这里发现了一本《几何基础》。像是从图书馆里淘汰的,书脊上贴着标签。店里值班的大叔满心欢喜地看着积压已久的货终于没赔在手里。这个版本的序言不是希尔伯特写的,好像是个俄国人。许多年后,魏里还记得一点点序言的内容,他也只读了序言与第一章。可是这本书给魏里打开了一扇门。
 
魏里也不是头一次见到白静了,人如其名。从前他觉得他们姐弟很像。自从白宇透露出他们可能不是一母所生,现在是越看越不像。这大约就是理论对实验的指导作用,或者说扭曲。人不带着概念框架无法理解世界,可任何事物一旦概念化也就偏见化了。
 
白静在医学院读书,因为离家近,经常回来。她一贯待魏里很热情,魏里也随着白宇称呼她“姐姐”。他们聊天,白静察觉到魏里的心不在焉。其实魏里不想走神,但他需要一点时间先把刚才看到的事实接受下来。
 
白宇的妈妈,手艺相当出众。她招呼着给魏里布菜,而魏里试图在席间找到些许的冷静思考时间。回忆中的那一幕依旧刺眼。
18 marzo

牢骚专题

 
 
本篇只为发牢骚调节情绪,不代表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语言粗俗,格调低下,请读者批判地阅读。
 
老夫这几日由于鼓吹唯物主义,得罪了王母娘娘家里的猫。于是喝凉水塞牙,打喷嚏掉钱,出门丢钥匙,提笔忘字。可老夫坚持不给它烧香,很好地表现了知识分子的气节。
 
为了显示与命运抗争的勇气,老夫愤然吃下一整枚烤土豆。并且在被土豆噎着的时候吟诵出了“日啖土豆三百颗,旌旗十万斩阎罗”的豪迈诗句。
 
本地土豪要给猫娘娘修庙,顺便扩建自己家的坟头,看中了老夫宿舍的风水。仗着他列祖列宗们在御花园喂过蛐蛐儿,硬是圈了老夫的地。衙门里明镜高悬的太爷也被他们用蜜蜂屎堵了嘴,老夫又没有盘缠上京城告御状,只得牙掉了咽肚里,胳膊掉了存袖子里,脚丫子掉了落鞋窠里,肉烂在锅里。。。
 
忍着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二十年也不晚,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等咱出名了,我不给他们食堂题辞!
 
超弦课上那几枚鬼子最近也气焰嚣张,骚烘烘地学来几句拉丁语,冒充罗马帝国的遗老遗少。半瓶醋都没有,就一个瓶子底儿,还好意思跟这儿晃。
 
稍微教老夫欣慰的,在于听到高人讲《史记》。老夫自小学便对此“太史公书”情有独钟,断断续续研读至今。然而毕竟学识粗陋,认识浅薄。如今有幸听到前辈老先生融会贯通之高论,实在如饮甘泉,畅快淋漓。诸多困惑,一时获解,亦解老夫近日烦闷之情。
 
遇到麻烦,不得不辩证地看问题;也只能辩证地看问题,否则岂不窝心?有道是:兴一利必生一弊,生一弊但愿也兴一利。
10 marzo

路标 (第一章 第三节)

 
 
“你看看都几点了。”魏重远副主任正襟危坐,抬头看着刚进家门的儿子。
“我不是打过电话了吗?”电视里,《新闻联播》刚结束。
“也不知道饿,我和你爸都吃过饭了……你们排练什么节目?”副主任夫人正在削苹果。
“我就不相信,能练到现在,还不是又去玩了……
 
魏里没回答。父亲习惯一边看电视一边看报纸,今天一如既往地举着一叠,说明他没生气。这种小瞎话是瞒不过魏高工的,但他不深究;他倡导黄老之术,并应用于其教育政策。
 
“你要的那什么电子管人家给送来了,放你桌上了。以后少玩点这些东西,自己学习抓紧……”母亲又开始唠叨了,每次劳烦她办事都这样。这次又不知道托的谁,母亲不愿意欠人情,于是欠的人情要转化成儿子学习的动力。
 
魏里把汤倒进饭里,占据头脑的不是给自己的礼物,而是要给别人的礼物。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几小时前。
 
他当时的确愣住了。
“呃,……周晶、陆雪也会来,我还请了蒋季宣,……可以吗?”
 
今天,樊蓄生日。她穿了长裙。
 
魏里应该早一点从她的朋友那里听说,或者他听说过,又忘了。并不是说如果乔乐菱过生日他就忘不了;而是,实际上,他还没有在女孩子生日创造事迹的觉悟。即使有,那也太显眼了。
 
他连忙表示一定补给她生日礼物;她摇摇头,笑着。像泉水一般清澈。
 
陆雪带来蛋糕,她心很细。魏里几乎是第一次出于私人感情来到女生家。本来他还有点紧张,但樊蓄的父母一直都没有回来。她真自由,魏里心想。
 
那时候的他,对自由还缺乏理解,更不能揣测自由之翼下的汹涌的暗流。
 
“老郑的毛脚女婿真不容易。她闺女爱吃酱菜,那小伙子也不知道背了多少到她宿舍;而且天天……”父母的谈话让魏里的精神回到饭桌,他发现碗已经空了。
 
周五最后一次排练,下周一联欢会。魏里可下了功夫。反串版的《阿依达》,剧本是樊蓄的。魏里嫌笑料不够,商量后改成了乡土版。下午一贴出海报,班里就震了。
 
(原阿依达公主)                             —— ——                                  饰(反串)
(原埃米丽丝公主)                         —— ——       乔乐菱                      
(原拉达梅斯将军)                         —— ——                                 饰(反串)
(原大祭司)                     妇女主任        —— ——       祁亦桐(特邀)    饰(反串)
(原女大祭司)                                 —— ——        冯少骝                     饰(反串)
(原埃及国王)                                 —— ——        尤璐海                    
(原埃塞俄比亚国王)                    —— ——                                
 
白宇一贯不怎么参与集体活动,也被魏导拉来跑龙套,包括放背景音乐和保管道具。魏里的意思是要樊蓄演个角色,可她一上台就脸红,而且也似乎没有适合她的角色。那么她就当了副导演。至于请到大明星乔乐菱,魏里特别得意。马霖他们搞了个三人小合唱,也请她。可那个规模岂能跟魏大导演的戏相提并论,乔大腕就算水陆两栖,影视歌三栖,也得看戏份有所侧重。祁亦桐半年前去了文科班,可还常往老蘑菇班上跑。依据腰围,江湖人称“祁一桶”。这胖厮茶余饭后屡屡酸水过剩,必发酸情,或发骚,或离骚,或“以骚会友”。他与尤劳改两个酸气相投,一并被魏里请来剧组,导致阵容空前强大。
 
魏里为自己选了个失败者的角色,他也许当时还沾沾自喜。他想不到,自己如同原作中的那个角色一样,失败者。不是自刎乌江的项羽,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炮灰,没人在乎的小角色。
 
就演出本身而言,的确是成功,空前的。学校派出来串场子录像的老师到这里就不想走了。明显盖过了所有其他节目,当然包括马霖的。连老蘑菇都不得不假惺惺地堆起一脸香菇褶,跑到魏里面前来奉承:“真棒真棒,下回学校比赛看你们的啦……”一时间,好几段台词成了班上的流行语:
 
“妮妮,我(俄)可能马上就要调一级了”;
“主(住)任,我(俄)就是(似)春(蠢)妮”;
“春(蠢)兰,就算你是村(蠢)长家的格格,宝才哥(格)那可是(似)我(俄)的人(银)”;
“这个村儿,我(俄)可是出(除)了名的不好惹”;
“小样儿,教你嘚色……
 
然而,魏里的得意忘形快到头了。新年他出了风头,挣足了面子。可就在接下来的一年,他一连卷入了好几件政治纠纷,也许,一部分是源于感情的。他不甘心,甚至直到毕业后很久;他的错误在于,他以为他所作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联欢之后的日子过得很紧凑。学期考试结束,魏里或多或少还有点轻飘飘的,他玩得开心,考得也不赖。甚至,他的名次超过了樊蓄,头一次啊。
 
三个小木盒仍然躺在玻璃柜上,看来魏副主任觉得这点小事不用惊动王局长了,他自己做得了主。既然做得了主,下边的孝敬也应当按劳分配。
 
魏里正踱步在图书大厦礼品厅,这里的东西大多买不起。他还是想来碰碰运气。答应过樊蓄的生日礼物,拖了好久了。
 
熙来攘往的人,他以后会认为他们都是悲剧,他自己也是。
 
突然,他看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种骤然警醒的感觉。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宿命。
05 marzo

路标 (第一章 第二节)

 
 
乔乐菱,《荆棘鸟》中的少女梅吉,仅仅她的美丽已足以使男生们骚动,何况她拥有的不仅是美丽。一年半前的班级迎新会上,乔乐菱唱起一首英文歌,宣告了她的时代到来。
 
多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上,顾晓璇说,小提琴家的最大不幸是生在了海菲茨时代,鹿鸣高中女生的最大不幸是与乐菱同班。魏里一笑置之。
 
下第一节课,白宇找到魏里。
 
“我说,里子你不至于也……把持不住了吧?”只有他这么称呼魏里。
“哪有的事,我还能……你还不知道我?”
“你没看着马霖、张涛他们的眼神?”
 
魏里的确注意到了,不过是另一个人的眼神。
 
早自习时,乔乐菱进教室坐下来之前,回头望了一眼。正是这一望让魏里打消了所有顾虑,他站起身径直走到她面前。“新年好。”信封上用水笔写着她的名字。“你的字真好看。”她微笑着。教室里出奇地安静,只有他们两个的声音。魏里过去决不会这样做,他一定会在课间热闹的时候很随意地把贺卡送过去;而现在,尽管同样地不动声色,他却挑选了这样一个时机,而且只送给一个人,仿佛在向全班宣布。
 
魏里转身回座位。一瞬间他的目光与樊蓄的目光相接触,她很快避开了,头扭向窗外。魏里可以忽略掉身后男生们怀疑且略带敌意的眼神,但樊蓄的眼睛里分明有一丝凄凉。魏里坐下,不敢向侧面看。
 
上课铃响之前,乔乐菱回过头来,笑眯眯的晃动着一个钥匙坠,那是一个小巧的毛茸茸的红松鼠。魏里有点得意,他可以暂时忘记樊蓄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吗?
 
白宇是魏里的死党,也是少数仅存的对乔乐菱有天然免疫力的男生之一。他还有个姐姐,在这个独生子女时代着实少见。虽然不曾得到他父亲的证实,白宇始终怀疑他现在的母亲并非其生母,而姐姐是继母从前的孩子。他的想法并非没有依据。白宇翻遍家里的相册,从没有见到一张父母年轻时的合影;而且虽然搬过家,他还是听到一些风声,他的母亲大概死于一场意外事故。这些他只跟魏里提过。
 
魏里不希望白宇看穿他的心思,因为半年前他们还一起鄙视过乔乐菱的一批忠实拥趸,感慨班风日下,人心躁动。白宇总是洞悉一切的,他并不逼问魏里,只是提醒他。他特意搬出来马霖说事,企图清醒一下魏里的神经。
 
那是最让魏里胆固醇和血压一起升高的名字。但十年后,魏里甚至会同情他。
 
班长,文体双全,深得班主任老蘑菇宠爱,喽罗成群……而且,马霖的魅力使小女生们为之倾倒。也许得益于他那张脸。用魏里的话说,明明姓马,却长了一张驴脸。但愿这话不只是出于嫉妒。学期初的中秋节,班里搞了个“烛光畅谈会”,老蘑菇同她那几个宠幸的佞臣有唱有和,极尽煽情之所能,马霖大出风头,当时为他掉眼泪的无知少女就有好几个。事后,老蘑菇私下里对白宇说,马霖这孩子又帅,能力又强,班里班外好多女生都对他芳心暗许,她的学生里将来最有出息的必定是他。当然这些话一五一十地汇报到了魏里耳朵里,魏里当时气得七窍生烟,但他表现得很从容,只轻描淡写地说,老蘑菇倒是会给她干儿子张本。
 
从那时起,魏里便暗中较上了劲。十年后,他不会嘲笑老蘑菇的浅薄,他知道这世界存在不同的标准。
 
但现在,他清楚早上的举动势必加剧与马霖的矛盾,但他不怕,汝其奈我何。接下来的几个课间,他又发出一批贺卡,绝对少不了白宇、陈峰、冯少骝他们的,啥时候也不能忘了哥们儿嘛。
 
天气很暖和,不像冬日。快到新年了,教室里的人也显得暖洋洋的。课间,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笑着,樊蓄闷着头看书。她一直没跟魏里说话。
 
午休铃响了。樊蓄还低着头,魏里站起来又坐下。他双手捧起一张贺卡,侧身送到她面前。什么话也没说。樊蓄缓缓地抬起头,她笑了,她几乎想忍住不笑的。
 
她就像泉水,晶莹清澈的。十年后的魏里依旧这样认为。
 
“二哥,咱哪儿吃去?”冯少骝催着去吃饭,他是想去小炒食堂。说起来,报到头一天魏里与冯少骝不期而遇,一拍即合,一时记不住彼此名姓,便排了生辰八字,魏里年长为兄,少骝为弟。只是这家伙硬是不叫“大哥”,还说“大哥”是王八,执意“二哥”相称。只好随他去。
 
“好,我没钱了,吃你。”
“这还不您一句话。” ……
 
他们下楼去了。樊蓄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发呆。她从贺卡里拿出一个银色的拇指大小的金属小圆筒,那是一个设计精巧的八音盒。上好弦,金属筒开始围绕轴心转动,一枚震动簧片拂过金属筒表面不规则的颗粒,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那些看似不规则的颗粒唱出明快的旋律。
 
“蓄蓄姐姐,我想看你的日记。”周晶说着,将自己的日记本放在樊蓄面前。“咦,真好玩,谁送的?”她拿起八音盒端详。樊蓄拍拍她的手,叫她坐在自己面前。她们自己带了饭,便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继续女孩子的秘密谈话。
 
周晶是出了名的多愁善感,她是樊蓄的密友,没事就姐姐长姐姐短地缠着樊蓄,要樊蓄看她的日记。其实樊蓄有时候也受不了她撒娇似的神情,再说她的日记除了催人泪下的鸡毛蒜皮,就全是对马霖一厢情愿的倾慕。
 
这种内容,当时的魏里就算不知道,猜也猜得到。他不会因此更讨厌马霖,他已经够讨厌马霖了。
 
下午早早地放了学。魏里推车到校门口。
 
“魏里,急着回家吗?”樊蓄从身后过来,也推着车。
“嗯?倒没什么事。”
“今天……你可以来我家吗?”
03 marzo

路标 (第一章 第一节)

 
 
“魏主任,……小东西拿不出手,不成敬意。……还有这个,……这一份请您转交王局……
 
房门掩着,而客厅传来的声音轮廓清晰。魏里斜躺在床上。随着他考进这间名牌高中,父亲的仕途竟也同时光明起来,或者至少,有了起色。一年半以来,司里一直唱对台戏的钟扒皮调去了教育局,高工评上了,又做到了这回评审委员会的副主任。于是全家便开始享受来自参展单位的实惠。不过魏里有点厌恶这个。一来他是个相对清高的高材生,二来他不喜欢那几个小厂长的口音。
 
十年之后,他不再厌恶这些,他只厌恶自己。
 
现在,他有他所要思考的问题。很快,班里要搞新年联欢。他不总喜欢出风头;他需要出风头。近来他愈加强烈地希望引起某个女生的注意,或者确切地说,某几个。
 
“您留步。”开门声,脚步声。“不送了……”关门声。魏里一骨碌跳下床,径直走进客厅。父亲还没坐下,母亲正移去茶杯。茶几上并排摆着三个红色的木盒。
 
“是什么?”魏里急不可待地打开看。“小心,有一个不是我们的。”父亲说着转向母亲,“这些人真麻烦,还要我替他们给王司长送去……”电话响。“老郑。”父亲的语气很随意。那是他过去的同学,现在的同事。父亲这个年纪,敌友是以利益分配的,敌无长敌,友无长友,处处谨慎。老郑是屈指可数的几个特例之一。
 
精致的手表。银色的一对看似情侣表,还有一块黑色的男表。母亲不太有兴趣,觉得女士那款不够小巧。她顺手将三个盒子放在玻璃柜上层的一角,然后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抽出一叠包装好的贺卡,递到魏里手上。
 
得益于母亲的工作环境,是的,那里有好多洋人。于是专门会有一笔经费用于圣诞节的小礼品。当然,就如同一个人公费医疗,全家吃药都报销一样的操作方法,魏里的新年贺卡从来是班里最有面子的。这种贺卡每张都鼓囊囊的,附有一件小玩意儿,比如钥匙坠。
 
对于学生来说,稍微奢侈了。然而正是魏里眼下想要的。
 
父亲的电话还没结束。魏里回到小房间,播放了一张《1812》。他听刺激的音乐,又要与众不同,所以他不听重金属。比较一番后,选出了两张最精美的。“可是不太够。”他心里盘算。
 
“老郑闺女的男朋友今天要上门,要我去把把关。晚上不回来吃了。”父亲说着向外走,经过魏里房门,“音乐别开那么大声,保护听力。”按父亲的说法,郑怀其两口子都是没主心骨的,遇事就找他掌舵。
 
老郑信赖父亲。十年后的魏里不再相信任何人,几乎。
 
魏里知道,父亲救过郑怀其的命。1971年,他们几个年轻人一个宿舍。宿舍门玻璃上贴了主席像。年轻人互相开玩笑,比如放盆水在门上搞恶作剧。门框又没人擦,水下来便成了泥汤,沾在主席脸上。郑怀其觉得大不成个体统,就撕掉了。王彤发现后马上汇报给钟扒皮,钟扒皮正欲一举端掉“文成帮”,便兴风作浪,揪斗郑怀其。郑怀其是个没嘴的葫芦,老实人一个,没人替他说话。父亲与他原没有深交,看不过了便写了份证明材料。其实,父亲也好,郑怀其也好,都不是向文成的人。钟扒皮是自己没搞清楚。只是这样一来,巴掌打在姓钟的脸上,他们两个也就不可避免地把自己推向了向文成一边。父亲后来回忆说,他本意中立,只是在政治上“略微偏向向文成”。
 
次日早,7点不到,魏里已坐进教室。乔乐菱的位子还空着,他暗暗看着精心预备的贺卡。樊蓄来了。他的同桌,同桌的她。那个女孩个子很高,长发用发卡束起。她长得好看吗?尤劳改声称樊蓄是他评选的年级十大之上榜美女。尤劳改本名尤璐海,冬日留板寸,喜穿他爷爷的军大衣炫耀,颇似劳教释放犯;终朝每日盯着女孩子看,女生皆避之不及。虽然令尤劳改垂涎,魏里对樊蓄却不十分留心。也许距离太近了,也许她太不张扬了,也许……他只望见美丽的月亮,看不到身边绽开的一朵宁静的花。
 
魏里漫不经心地看着书,他其实根本没看进去。樊蓄驻足在他身边。“看什么呢?”她俯下身。淡淡的清香。她今天怎么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坐到座位上,她穿了长裙。虽然天气反常的暖和,毕竟是冬天。她一贯朴素,为什么……繁复的裙褶,魏里有一点心动。
 
他不会为这些许的心动后悔,未来也不会。
 
“樊蓄好漂亮啊。”前排那个嘴很碎的小丫头来了,吕楠。樊蓄猛地抬起头,脸有点红。“尤璐海今天要朝后坐啦。有人围观吧,‘嗳呦,这女孩怎么这么漂亮啊’……”魏里听着都烦。“别瞎说。”樊蓄坐下了。
 
就在这时,公主走进了教室。
 
她怀中抱着一本书。她的目光没有特意地朝向谁,然而每个男生的目光都朝向她;她轻轻的,却是甜甜的笑着,每个男生都认为她在向自己笑。严格地说,应该是“几乎每个”男生。魏里不是例外,尽管他一贯觉得自己与那些没水平的土鳖男生层次截然不同,常为自己的独特而沾沾自喜;可是,他,同土鳖男生一样,也在为她煞费苦心。
 
魏里手里捏着贺卡,手心有点出汗了。